澤倫斯基跟川普和范斯在白宮吵了起來，一整天事件繼續延燒，小澤被轟了出去，約也不簽了，中飯也不吃了。一邊上電視台辯解緩頰，另一邊記者會宣佈電網不修了，軍援也停了。歐洲二十幾國領袖發表聲明挺小澤，普丁那邊卻在偷著笑。網上更是吵成一團，川粉繼續奉行「兩個凡是」：「凡是川爺作的決定，我們都堅決擁護；凡是牴觸川爺的言論，都是該死的左派餘孽。」挺小澤的這派一日之間突然得到過去「疑美論」者的大力相挺:「你看，就說川普不可靠吧!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他遲早會把台灣賣掉。」
把外交簽約儀式當成館長直播
陰謀論也在硝煙與口水中四起。歐洲外交官懷疑小澤是被川普下套設計了，另批人則猛批左派媒體只剪接那吵架五分鐘，沒看完全程五十分鐘。說實話，發生這種超級火山爆發等級的外交災難，對川普，對小澤，對范斯，沒有一個會是獲益者，爭辯誰對誰錯完全沒有意義。人們愛看武俠片李小龍高手過招，但三個徐娘大嬸打泥巴戰，就一句「噁心」總結。會任令這種外交災難發生，只能怪說整個程序設計太過粗糙，把外交簽約儀式當成了館長直播，結果不出意外的就出意外了。
通常，國家元首見面峰會，開場式都是簡單的禮貌性講話個三五分鐘，拍個照，握個手，以示友好，接下來再進去關門密談。談話的最後一個議題，常常是「等下記者會要講什麼？」喬好了再出來開記者會，即使有爭議，也不會鬧到撕破臉互罵。這是幾千年來古今中外各國吵架翻桌，消耗掉幾千個外交使節的腦袋，透過慘痛的經驗教訓與不斷修正，才逐漸發展出來的國際社會共識與禮節。人類社會是從斯巴達那種會把來使丟進坑裡，花剌子模那種把蒙古來使的頭顱裝盒送回去，逐漸演進出這些繁複的外交儀節的。先禮貌性見面拍照，再關門密會，最後出來開記者會，也是在媒體時代行之有年的運作方式，但這一切，都在這一天讓三個網紅給毀了。
關門密會的意思，是讓各方能誠實表達自己的立場與困難，把爭議攤平，再來想解決方案，遠好過公開場合談話，各自都有不同立場的支持者要交待，於是根本無法達成協議。這也正是立法院黨團協商公開化後，就很難達成協議的根本原因。外交程序的設計，跟老司機開車一樣，重點不是不去撞人，而是不要被別人撞。外交慣例就跟「防禦性駕駛」一樣，防止的就是雙方領導者公開吵架撕破臉，以後就難救了。但不幸的是，白宮卻在閉門會前，在雙方還不確定意見一致，沒有喬好對外各自說法前，安排了近一個小時的記者會。前三十多分鐘川普與小澤還有說有笑，直到范斯插嘴進來，小澤就爆了，這一切原先都是可以避免的。我只能說，白宮原本應該不是要設計小澤，卻沒料到范斯這個鄉巴佬土製炸彈擲彈兵，丟顆炸彈出來就引發了連鎖反應。范斯當個網紅演講者挺好，但擔任外交任務就沒有不出事的，他最適合去的地方，應該是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那裡是造核彈的，最需要這種連鎖反應人才。
美烏礦產協議操之過急
除了會面程序問題，更重要的是整個美烏礦產協議實在是操之過急，而且粗糙無比。難道川普不知道，小澤最在意的就是「安全保證」，他要的其實只是一種政治承諾，加入北約、輸送武器也是一樣，因為普丁是個從來不遵守協議的詐騙慣犯。川普為了與普丁達成交易，不能在明面上表態力挺烏克蘭也可以理解，但川普不知道有「密約」這種東西嗎？雷根當年為了繼續「聯中制俄」，與中共簽了「八一七公報」，限制售台軍武的質量與數量，但私下又向台灣發出了「六項保證」，保證對台軍售沒有終止日期，不會諮詢中共意見，也不會逼台灣與中共談判。這六項保證不但寫成備忘錄，後來還得到美國國會通過成為正式文件。川普真想保障烏克蘭又達成俄烏停戰，大可在礦產協議中含糊其詞，但私下用備忘錄具體化對烏保障，且送交國會密件認可，不用在那邊一直與小澤吵嘴，唬爛經濟協議將如何能保障烏克蘭安全？說實話，美國、中國、俄羅斯，在全世界有多少礦場？派了多少民間私人軍隊保衛？遇上兵變或叛亂，還不是各自落跑？瓦格納集團主要業務之一，就是保衛非洲礦區，後來呢？
小澤也有他自己的問題。受害者被寵久了，覺得所有人都「應該」幫他，結果偏偏就有人不鳥他，於是就火了。這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理所當然的要幫助另一個國家，更何況是小國？小國就該認清自己本來就是小，與人為善是基本生存之道，那有成天開機關砲的道理？小澤說美國隔著大洋感受不到戰火，對，但也正因如此，美國更沒有幫助你的必要。終究，你是去向大爺討賞的，低頭彎腰是必須的，不能這麼的理所當然，遑論直接開懟。後來互相罵來罵去的，多半都是氣話，毫無邏輯可言，川普罵小澤放不下對普丁的仇恨，所以不能談判；那川普又何嘗放下對拜登的仇恨？不到一小時罵了多少次拜登？如此又怎麼能重新讓美國團結？彼德杜拉克在《總統的六個守則》一文中，告誡柯林頓，這也是杜魯門告誡過甘迺迪的一句話:「一旦當選總統，就要停止競選。」川普都完全沒有從自己的怨恨中走出來，又怎能要求還在被折磨的小澤與烏克蘭人放下怨恨？
川普拆了「侵略者必須受到制裁」的原則
講白點，這場外交災難，原本是可以避免的，但一連串瑞士乳酪般的疏失破洞，將無數小錯累積加速成了無可挽回的災難。說它是災難，是因為這三個國家領導者的表現，就是三個屁孩網紅在網路上的互罵互臭，沒有半點國家領導人的風度與優雅，沒有絲毫外交儀節該有的尊重與禮貌。全世界都看到了這場鬧劇，也讓全世界都開始懷疑這樣的一群人，辦這麼簡單不過的一件事，怎麼都能砸鍋砸成這樣？外交系統怎麼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這是三個完全不成熟的人在演台灣的八點檔肥皂劇，連劉文聰講話都比你們有水準，你們憑什麼領導全世界？說實話，不論川粉們怎麼護盤，我不相信美國人會認同這種外交表演，一個小公司的業務經理，都比小澤懂得「以小事大者智」，一個中等公司的老闆，也都比川普懂得「以大事小者仁」，財大氣粗也得有個限度。至於范斯，他已經從鄉巴佬（Hillbilly）進化成了野蠻人（Barbarian），動不動就開撕，實在令人煩死，把他嘴巴縫起來比較好。
讓人更感到頭皮發麻的是，這場災難，根本就是三個網紅屁孩，自以為流量就是一切，開罵就是說服，打斷人家講話就是最新的網路禮貌。他們真以為滿口「和平」，就會喚來真正的和平，殊不知幾千年來的經驗教訓，反而是沒有禮貌不只是招來戰爭，還會被徹底滅國，蒙古滅花剌子模便是。二戰後幾十年的和平，建立在「侵略者必須受到制裁」這個基礎上，而川普卻把這個基礎給拆了。川普挺以色列滅哈瑪斯，理由是哈瑪斯突襲以色列，那為什麼能縱容普丁侵犯烏克蘭呢？我要的不多，標準一致就好，如此雙標，誰能信任？誰敢與你結盟？小澤去白宮踢館是他不成熟，范斯直接開懟，川普愈講愈火，就比較成熟了嗎？這種愛踩人到處引戰的網紅，當個攻擊手或側翼挺好，但要他們去調和鼎鼐，縱橫捭闔，演什麼談判高手，「和平締造者」？算了吧，不把一桌喜宴掀桌掀成命案現場就不錯了。如果這三個網紅今天的示範，代表著日後國際外交界的常態，那所有外交部和外交系都可以解散了，咱們派館長當駐美代表，焦糖當外交部長就行了。這世界雖然已是網紅當道，但不能將網紅行為當成常態，錯了就是錯了，不能因為他是美國總統，或是最強硬的戰士，便百般迴護，硬將錯的說成對的。
台灣未來要怎麼應對這種網紅式外交？說實話，至今並無良策。我們只能期望，向來調整步調很快的川普，能迅速發現自己的錯誤，並快速調整作法，找回一些建制派的外交老將，將美國外交拉回正軌。否則，全世界重回蠻荒叢林時代，恐怕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