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僅憑「邪惡」就能成為開戰的理由,那麼當前的地緣政治格局早就截然不同了。
~牛津大學校長 彭定康(Chris Patten)
儘管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發動伊朗戰爭的動機難以捉摸,但其最大受益者卻是顯而易見: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
在為對伊斯蘭共和國採取軍事行動辯護時,川普及其顧問們極力渲染道德義憤,將伊朗領導人描繪為「邪惡之徒」,歷數該政權「對本國民眾的殘酷壓迫」,並堅稱美國必須在決定誰來治理伊朗一事發揮直接作用。 這些說辭都經不起推敲。世界各地許多領導人都在壓迫本國人民,卻並未引發美國的政權更迭戰爭。普丁因在國內外謀殺政治對手惡名昭彰,川普卻不斷百般地姑息他。如果僅憑「邪惡」就能成為開戰的理由,那麼當前的地緣政治格局早就截然不同了。
此外,伊朗壓迫本國人民已有數十年之久,就在本次戰爭爆發前兩個月,還殺害數千名抗議者,美國卻無動於衷。因此,無論川普的動機是什麼,對伊朗人民的關心都絕不在其中。 那麼,關於核風險呢?伊朗研發並向美國發射核武的威脅,是否緊迫到足以證明當前發動全面戰爭是正當的?這一點同樣難以令人信服。
美國中東問題特使魏科夫(Steve Witkoff)曾聲稱,伊朗距離獲得核武器能力僅「勝一周」,但這與川普自稱美國已「徹底摧毀」該國核設施的說法相互矛盾。 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的解釋較有說服力。本月稍早,他告訴記者,美國對伊朗發動先發制人打擊的原因,是情報顯示以色列即將採取行動,而這將引發伊朗對美軍的報復。
這就引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美國外交政策不再僅由自身民選總統決定,同時也受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影響。對於歷史迷而言,「以色列這隻尾巴可能搖動美國這隻狗」的觀點,可能會讓人聯想到塞爾維亞民族主義如何讓德國和奧匈帝國捲入了一場後來演變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衝突。
要理解西方與伊朗的關係如何變得如此敵對,我們必須回溯到1953年。當時美英兩國策劃推翻了伊朗民選總理莫沙德(Mohammad Mossadegh),並恢復了沙阿(國王)國王巴勒維(Mohammad Reza Pahlavi)的統治。儘管此舉的動機在當時看來並不明朗,但其實十分簡單:莫沙德政府正著手將該國石油工業國有化,而該行業當時由英國控制的英伊石油公司(Anglo-Iranian Oil Company)主導。 國王日益殘暴且腐敗的統治,使其極不受民眾歡迎,而反對派則包括領導人曾流亡海外多年的各類伊斯蘭運動,其中最著名的是未來的最高領袖何梅尼(Ruhollah Khomeini)。
時至1979年,大規模示威和全國性罷工已發展到數百萬人的規模,迫使巴勒維逃亡,並為伊斯蘭革命鋪平了道路,而何梅尼的勢力則在革命期間對曾協助推翻巴勒維王朝的自由派和左翼人士,進行殺害、監禁或流放。 之後,伊朗與美國的關係急遽惡化,導火線是德黑蘭美國大使館遭佔領,以及隨之而來的人質危機,這最終成為了卡特(Jimmy Carter)任職美國總統期間的標誌性事件。
不過之後數十年間,兩國也曾有過謹慎和解的時刻,例如前總統哈塔米(Mohammad Khatami)等較為溫和的伊朗領導人,就曾尋求與西方加強接觸。 然而,這些努力並未換來伊朗溫和派領導人喜愛的西方回應。顯而易見的進展本可以讓這些溫和派領導人更有力,能向強硬派證明,限制本國的核野心是能帶來切實利益的。
相反,美國和其他西方大國卻一再揮霍透過談判達成妥協的機會。2015年簽署的《聯合全面行動計畫》(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該協議以解除制裁為條件,對伊朗核計畫施加限制,本是實現這一目標的最佳契機。然而,川普卻在2018年單方面退出該協議。
結果就是,美國如今正試圖透過轟炸,迫使伊朗接受本可在十多年前透過談判達成的條款。 無論這場戰爭因何發起,誰是贏家已很清楚。
俄羅斯經濟因多年制裁及烏克蘭戰爭支出而嚴重受挫,如今有望藉油價飆升大賺一筆。隨著伊朗封鎖荷莫茲海峽導致全球供應中斷,川普政府還暫時解除了對俄羅斯石油運輸的制裁,進而鞏固了普丁政權。
與此同時,據報導,俄羅斯正利用其烏克蘭戰場經驗,為伊朗的無人機戰術出謀劃策。這種更緊密合作可能強化俄羅斯的更廣泛能力,包括透過網路攻擊,破壞歐洲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國家穩定以及利用代理勢力開展秘密行動的能力。
川普這場不明智的戰爭讓普丁實力大增之時,歐盟支持烏克蘭的努力卻在內部遭遇削弱。近日,匈牙利總理奧班(Viktor Orbán)就威脅,要阻撓向烏克蘭提供新一輪財政援助。西方對美以聯手打擊伊朗的意見不一,也加深了北約內部的緊張關係,進一步侵蝕了該聯盟的凝聚力。
有鑑於川普對外交行動的厭惡,在他任內,很難看到這種惡性循環如何扭轉。而對於我們這些身處美國之外的人來說,11月的中期選舉或許是實現改變的唯一現實希望。
轉載自《上報》,原標題為《Russia Is the Biggest Winner of the Iran War》,翻譯由PS官方提供。© Project Syndicate
彭定康(Chris Patten),英國末代港督,曾任歐盟外務委員,現任牛津大學校長,著有《香港日記》(The Hong Kong Diari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