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冷戰結束以來,歐亞大陸從未像近年般經歷如此劇烈的地緣政治震盪。中國提出的「一帶一路」曾在過去十年織就覆蓋歐亞大陸的經貿網絡,並由俄國提供安全支撐,形成一種脆弱的雙軌平衡。 然而,這一模式在2025-2026年間驟然瓦解,幾場關鍵事件的接連發生,預示著中國輸出「治理模式」的敘事面臨退卻。
2025年中東爆發「十二日戰爭」,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進行毀滅性打擊,重挫德黑蘭政權的軍事中樞。 幾乎在同一時間,日本透過「中亞+日本」(C5+1)等框架強勢介入中亞,提供繞過中俄的新發展路徑,切斷「一帶一路」自北向西的交通動脈。
近期阿富汗瓦罕走廊局勢失控,激進勢力活動猖獗,使中國通往中亞的戰略孔道中斷。 2026年伊始,美國發起「絕對決心行動」(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派突襲委內瑞拉抓捕總統馬杜洛,伊朗也出現大規模抗爭,一系列對中國的地緣政治衝擊正在匯流發酵。
治理性與「一帶一路」的發展敘事
傅柯提出的治理性(governmentality)概念強調,現代權力的行使不僅在於主權者的直接統治,更體現在透過各種知識、規範和技術來「引導治理」的方式。中國的「一帶一路」,正是其在地緣政治的治理性體現:北京試圖以基礎建設投資和經濟發展承諾,塑造沿線國家的行為偏好,建立起對中國有利的秩序。
這種策略背後隱含著兩大核心敘事:其一是「發展即安全」,即透過經濟繁榮換取政治穩定,認為基礎建設和投資將帶來和平,中國常引用「倉廩實而知禮節」來體現此觀念。 其二是「不干涉內政」,強調國家主權至上,中國在形式上承諾不對夥伴國的政治體制和內政施壓,以此自我標榜與西方干預主義的不同。
中國試圖藉由這套「發展/主權」敘事重塑「全球南方」的想像:把自己形塑成不附帶政治條件的發展伙伴,以經濟合作取代意識形態輸出,用「共同發展」的軟性論述挑戰戰後的國際體系。 這種地緣戰略不僅是物質實力的競逐,更是敘事與權力話語的較量,中國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和各種安全倡議,試圖提供一種後西方中心的想像。但這套治理理性(governmental rationality)仍不可能將物質與力量拋擲在外。

伊朗、中亞與阿富汗的治理敘事退卻
伊朗一直被視為中國「一帶一路」在中東的關鍵支柱,北京與德黑蘭於2021年簽署為期25年的全面合作協議,曾引發外界對中國巨額投資湧入伊朗的猜測。然而現實情況遠不及預期,直到2022年,除了中國繼續購買被美國制裁的伊朗石油外,重大投資計劃寥寥無幾,多停留在象徵性合作諒解備忘錄上,像是大學博物館和電影合作等。中國雖然創紀錄地進口伊朗石油,卻幾乎沒有在伊朗擴大實質投資。
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核設施的空襲及後續戰事,反而暴露伊朗政權的致命弱點,儘管伊朗過去從中國採購防空系統和技術,但面對美以聯手的現代化打擊,這些系統形同虛設。 戰爭短短數日內摧毀伊朗主要核設施和防空能力,中國持續以購買石油、提供經濟紓困換取伊朗穩定的模式,並未避免政權遭受重創。中國能做到的只有外交譴責,美中貿易談判的顧慮與東亞的情勢,使北京不敢對美以行動有任何實質牴觸。
2026年初,美國突襲抓捕馬杜洛的消息傳到德黑蘭,伊朗當局更是心驚,委內瑞拉作為中國的資源型夥伴卻政權不保,那麼同樣仰賴石油的伊朗政權豈不是朝不保夕?北京至今對美方行動僅停留於口頭抗議,甚至伊朗作為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的身分,也未能得到足夠的支持。 伊朗強硬派從中得到的信號再清楚不過,東方夥伴的安全承諾只是紙上談兵,真正危急時刻無人出手相救。

今日的伊朗經濟在空襲與制裁之下窒息,中國多年來提供的經貿支持並未轉化為政權的安全保障。一旦德黑蘭現政權垮臺,新政權為求解除制裁勢必倒向西方,如同敘利亞政變後逐出中俄影響力,中國在波斯灣的經營將面臨重大挫敗。
中亞五國曾是「一帶一路」陸路網絡的必經之地,中國投入大量基建資金、修建鐵路管道,希望將歐亞大陸橋打造成戰略走廊。俄國在烏克蘭戰場深陷泥沼自顧不暇,其作為中亞守護者的威信也被削弱。美國和盟友看準時機,加碼經營中亞關係。2023年美國首度以領袖峰會形式舉辦「C5+1」會談,啟動關鍵礦產對話、承諾協助中亞拓展貿易管道,減少對中俄依賴。
日本則重振早在2004年即建立的「中亞加日本」機制,強調以日本資金和技術協助中亞現代化。這些舉措為中亞國家提供除中俄以外的「第三鄰國」,削弱中國原本透過經貿壟斷建立的影響力。2025年底,日本首相在東京主辦中亞五國領袖峰會,聚焦AI技術和稀有礦產合作,凸顯日本作為「非威脅性夥伴」回歸中亞。
2021年美軍倉促撤出喀布爾、塔利班重新掌權時,不少觀察家推測中國或將填補美國留下的權力真空,將阿富汗納入「一帶一路」。北京確實迅速與塔利班建立接觸,承諾考慮擴大投資,甚至探討將中巴經濟走廊(CPEC)延伸進入阿富汗。 時過境遷,大筆中資遲遲未見落地,原因無他,阿富汗極度惡劣的安全環境與政治風險,令中國决策者卻步。塔利班口頭保證不會允許反華勢力利用阿境內活動,但無法杜絕「伊斯蘭國呼羅珊」(ISIS-K)等恐怖組織對中國目標發動攻擊。
在鄰國巴基斯坦,更有多起極端組織針對中資專項的致命襲擊。 這些事件顯示,中國先前寄望的「發展換安全」在阿富汗和周邊並未兌現,基礎建設承諾並未安撫各派武裝或消弭宗教極端主義,反而因外國企業和工人湧入引發新的緊張。更矛盾的是,美軍的撤出並未對中國有利,反而失去安全服務的供應者。
中國原本打算透過瓦罕走廊直通中亞的戰略通道,如今因阿富汗東北局勢混亂而陷於癱瘓。 塔利班政府雖試圖討好北京以換取投資,但在應對跨境恐怖和維穩方面力有未逮,而中國為堅持「不干涉」原則,又不願像美國過去那樣直接介入當地安全事務。這使得阿富汗成為「一帶一路」版圖上一塊難以消化的拼圖。
到2025年底,除了一項由價值數十億美元開採鋰礦的協議外,中國在阿富汗幾乎沒有重大項目啟動。 無論是伊朗政權瀕危、中亞天秤倒向多元、還是阿富汗陷入膠著,都指向同一結論:中國以發展換取地緣穩定的治理敘事正面臨現實檢驗的失敗。這些挫敗動搖「一帶一路」在歐亞大陸的根基,動搖北京所倡導的發展和安全循環的模式。
「發展即安全」與「不干涉」:治理邏輯的破滅
北京長期倡導以建設創造就業、以貿易帶動增長,進而減少衝突動因的「發展和平論」。近年的現實殘酷地證偽這一點:在欠缺穩定的失敗國家,大規模基礎建設投資往往未能化解衝突,反而可能成為新的矛盾來源。
法蘭克福和平研究所(PRIF)的學者阿布(Pascal Abb)對中國「發展和平」模式的研究發現,在阿富汗、巴基斯坦和緬甸等不穩定的國度,「一帶一路」項目不僅沒有帶來和平,反而加劇當地的政治緊張。 例如:中國在巴基斯坦投入重金建設中巴經濟走廊,卻引發俾路支解放軍等武裝團體的強烈敵意,頻頻襲擊中資項目和人員,指責其掠奪當地資源、排擠本地族群。
瓜達爾港(Gwadar)建設因當地民眾未分享到利益,且充斥嚴密安保,引發示威抗議,成為巴中關係新的摩擦。 緬甸的類似情形也在上演,中國開發的礦產和水電項目成為少數民族武裝與軍政府角力的焦點,引發軍事行動和人權災難,少數民族武裝將中資視為對其自治和資源的威脅,進而武力抵制,激化當地衝突。
與此相關的另一理念是「不干涉內政」。中國奉行周恩來以來的外交五項原則之一即是不干涉,無論他國政局如何,北京皆強調尊重其自主選擇。此一原則的初衷是在國際舞臺樹立中立的大國形象、避免捲入他國內部紛爭,同時也符合中國自己反對外部勢力批評其內政的需求。 然而,「不干涉內政」在實踐中,漸漸演變為對盟友危機的「無法作為」,當朋友們深陷危難時,北京往往束手旁觀,既缺意願也缺手段提供實質協助。
更糟的是,這種無能為力正被越來越多發展中國家詮釋為「靠不住」。以馬杜洛被擒事件為例:當美突襲委內瑞拉帶走馬杜洛,中國大使當日在場,卻無能為力,中國只能譴責美國違反國際法。

長遠來看,「不干涉內政」讓中國避免捲入複雜泥潭,但也限制其影響力的深度,北京既缺乏像美國那樣遍布全球的軍事基地與聯盟網絡,也沒有意願為他國的安全提供「公開承諾」。中國至大多以所謂「伙伴」作為貿易關係或政治象徵,避免結盟正是怕被拖入內亂和戰爭,更不願讓自己被安全承諾捆住手腳。
這雖合乎中國自身利益考量,但對其伙伴們而言,卻意味著一旦出事,他們很可能孤立無援。即使是朝鮮,北京與之關係也並非鐵板一塊,其他如巴基斯坦、柬埔寨、委內瑞拉、伊朗等「全天候朋友」,都得各自應對政治風險。
馬杜洛被擒後不久,委內瑞拉的新政府回應逐次軟化,哥倫比亞也不再對美國強硬。近年來的「南南合作」與「東升西降」話語,由於缺乏安全層面的實際支撐,「全球南方」社群將更傾向不輕易表態,或是與印度一樣更為靈活。
美國的介入與歐亞大陸的地緣重塑
在中國的治理敘事陷入困境之時,美國及其盟友抓住戰略機遇,通過一系列結構性、心理性和軍事性的介入,重塑歐亞權力格局,並針對性地解構中國的敘事優勢。 美國在近年對威權政權祭出的幾次行動,對中國及其伙伴造成強烈的心理震懾效應。
美軍擒拿馬杜洛,衝擊威權軸心的心理防線。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據報將馬杜洛的下場視作自己的前車之鑑,深恐成為下一個目標。這種寒蟬效應可能促使部分國家與美國低調修好,以免引火上身。
反過來說,中國多年來辛苦經營的「志同道合」陣營,在這種心理戰衝擊下出現離心傾向。「全球南方」開始重新審視押注中國的風險,至少希望在保持平衡,不願做北京一邊倒的附庸。 最關鍵的因素是,美國依舊握有壓倒性的硬實力優勢,並不時予以展示,以重塑地緣態勢。2025年空襲伊朗與今年的委內瑞拉,展現美國在軍事行動的壓倒性「代差」優勢,兩國的防空系統遭受壓制。

在海權方面,美國掌控着幾乎所有關鍵海峽水道和能源航線的制海權。馬里涅拉號事件,美國扣押俄國油輪,而俄軍無可作為,就說明海洋強權對大陸經濟命脈的鉗制。「一帶一路」的重要組成是海上絲路,但若美中關係惡化,美國海軍有實力封鎖關鍵節點,使中國能源供給受限。
這種硬實力的懸殊和盟友分進合擊,正在瓦解中國的地緣戰略佈局,中國原希望透過陸路和内陸國家聯結繞過海權掣肘,打造一個「陸權經濟帶」。當北線因戰爭中斷、中線被第三方取代、南線因動亂不通、海線又受美軍威懾時,整個「一帶一路」網絡已呈現全面敗退之勢。
可以預見,中國近期內可能不得不戰略收縮,將重心轉回周邊地區,強化自身核心利益的防禦。此番挫敗可能促使北京在某些議題上更趨強硬以展示力量,像是臺灣、菲律賓與日本等第一島鏈國家,並且更謹慎以鞏固內部。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