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東南亞一帶活躍的網絡詐騙活動以規模之大、受害群體之多吸引了國際社會的廣泛關注。這些網絡詐騙中心的受害人大多數都是華人,尤其是中國人,這些中心的操盤者也常常是與中國關係錯綜複雜的華人。近日剛剛落網並被引渡回中國的所謂柬埔寨籍商人陳志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但這些個人背後也是隨着中國對外開放,將觸角伸往世界各地的有組織犯罪團體。法國記者、作家兼紀錄片製作人Antoine Vitkine 2023年將多年針對中國黑社會團體的調查製作成紀錄片在法德公共電視台ARTE 播出,又在2025年將這些調查彙集成冊,出版書著《三合會:中國黑幫走向世界》。他在該書引言中指出,中國黑幫社會因其規模之大,以及與中國政權關係和對經濟體系的滲透而影響力居全球之首。根據歐洲刑警組織的分析,歐洲三分之一的有組織犯罪活動都與這些三合會團體有關。而這些中國黑幫的活動已經成為21世紀不可忽視的挑戰。Antoine Vitkine在巴黎接受法廣採訪時,特別強調了這些中國黑幫組織產生和發展的歷史脈絡,以及他們與中國政權或明或暗、難以切割的複雜關係。
黑幫團夥與中國政府相互利用的默契
法廣:Antoine Vitkine在採訪中首先介紹了這些類似黑手黨的三合會在中國的歷史淵源。這些幫派團體的歷史可以上溯到17世紀伴隨“反清復明”運動出現的民間秘密社團。隨着皇權統治日漸衰弱,中國社會進入更加動蕩和混亂的年代,這些社團也得以繼續存在和發展。雖然他們開始越來越多地從事犯罪活動,但也在他們得以出現並發展的特定政治環境下,藉助保護弱者、伸張正義的旗號,獲得一定的社會基礎。他們通常也帶有某種宗教色彩,以便他們更容易對參與其中的人員實施心靈控制。
1949年起,中國共產黨奪取政權後,這種有着長遠歷史背景、又有相當社會基礎的秘密社團大部分都前往香港、澳門、台灣等地。但此後又重新在中國內地出現。近期人們常常聽到的關於緬甸、柬埔寨等地的網絡詐騙中心背後似乎都有黑幫團夥的影子。如何看待中共政權與這些黑幫網絡之間的聯繫呢?
Antoine Vitkine:“其實在80年代以前,這些黑幫團夥與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完全處於隔離狀態。兩者間重新產生聯繫是在80年代的香港。那時,北京正準備收回對香港和澳門的控制權。這些黑幫團夥對於中共來說是一個巨大挑戰。北京當局意識到這些團夥非常有實力,與這些團夥作對於自身不利。於是,雙方形成了一種幾乎明確的默契,也就是:你們不要干擾香港主權移交,不要搗亂。那麼作為交換條件,可以允許你們來中國大陸投資,也可以更隱蔽地在各地繼續原來的犯罪活動……”
“這不是在給與這些團體一種合法性,而完全是一種默契,我在書中特別闡述了這一點。這是一種不明說的默契。當時的內政部長甚至與香港一個黑幫團夥聯手開了一家夜總會。中共以及中共領導下的中國的權錢交易由此可見一斑。”
“中共開始接近這些黑幫團夥就是在那個年代開始的。不過,此後,這些三合會沒有遵守此前的默契,在中國內地也開始從事犯罪活動。”
黑幫團體與“一帶一路”項目
Antoine Vitkine先生繼續說道:“但這種相互利用、你來我往的關係一直在繼續。只是,要知道,這些黑幫團夥只為自己的利益行事。他們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錢。這些團夥要撈錢,要壯大自身,他們沒有任何意識形態。但是,既然與一個像中共這樣的執政黨有默契,所以它們也會為意識形態賣力。此後的發展有很多階段。一個很典型的例子是2019年香港的‘返送中’民主運動。其實,很多年來,這些團夥就一直與北京當局站在一起,參加打壓民主運動的行動。這顯然附和中共的利益。我不知道是否有中國特工直接參與其中,但我通過比較直接的消息得知,中國特工曾要求一個黑幫團夥參加了將幾名香港書商綁架到內地的行動。也就是說,這些團體為中共所用,也由此換來一些利益。”
“如今,北京當局間接的利用這些黑幫團夥來保證‘一帶一路’項目的安全。我覺得,北京當局尤其希望通過他們來控制東南亞地區的華人社團。這通常是一些類似三合會的團體,比如洪門會。洪門會與三合會非常相似,他們被懷疑參與了向北美地區走私芬太尼的活動。美國政府一直指責中國政府對芬太尼走私活動聽之任之,意在削弱美國。不過,關於這個問題,目前還沒有很多確鑿資料,情況不甚明了。但總之,這些團夥向北京當局提供一些服務。這種關係並沒有組織架構。雙方各有所求。我的研究目前看到的也只是冰山一角。我認為,中國政府對這些團夥心存戒備,這些團夥也經常因為他們從事的犯罪活動受到追殺。 那些顯而易見的犯罪活動當然會遭到北京當局和香港當局的打壓,甚至是嚴厲打壓,這一點毫無疑問。”
“另一個促使北京當局接近這些黑幫團夥的領域是台灣。對於中共來說,台灣問題當然至關重要,而在這個領域,黑幫團夥可以為中共提供服務。”
相互利用但未必平衡的微妙關係
法廣:Antoine Vitkine在調查中注意到,在改革開放中打開國門的中國內地在接觸到港澳台三地的黑幫團體的同時,也開始出現一些本土化的黑幫團體,比如2010年7月被執行死刑的原重慶市司法局局長文強。文強的弟媳謝才萍當時藉助文強在重慶政法機關的地位和關係,狐假虎威,成為當地頗有影響力的黑幫老大。另外,內地的一些犯罪團夥也從港澳台黑幫團體中得到啟發,模仿建立起本土的黑幫組織。
芬太尼走私問題近年成為美中關係的一大難點。美方指責中國政府的打擊行動不力。中國政府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會同這些黑幫組織有互利互惠的關聯,但是否真有能力完全掌控這些在國境之外活動又與政權關係不甚明確的團夥呢?
Antoine Vitkine:“一個很好的例證就是這些團夥在泰柬邊境或者中緬邊境的活動。中國‘一帶一路’項目自在這些地區啟動之初,就與這些團夥在當地的活動相伴而行。在那些工業園區投資的商人都有中共撐腰,有些人本身就是黨員。有些人本來就是不法分子。他們在這裡主要投資賭場或線上賭博。線上賭博尤其在新冠疫情期間快速發展。慢慢地,這些工業園區就變成了一種法外之地,賣淫、毒品販運、合成毒品如冰毒的製造等活動非常普遍。還有就是我們最近常常提到的網絡詐騙中心。”
“控制這些中心的犯罪集團也經常從事綁架活動,尤其是綁架中國人,強迫他們在這些中心工作,進行詐騙等活動。中國各地都有被騙到這些中心工作的人。這種情況在東南亞和台灣等地也有。這些活動不在中國境內。 當中國當局意識到問題變得過於明顯、過於嚴重的時候,特別是美國點名道姓指出一些投資於這些地區的中國運營商和商人後,中國當局就會採取措施。有些時候,中國的行動聲勢很大, 遣返其公民,以結束這些詐騙活動。 ”
“我想說的是,情況不是那麼簡單。中共有些利益顯然自相矛盾。它的首要利益當然是打擊販運和犯罪,尤其是當這些情況在外部顯露出來的時候,尤其是當美國開始利用這些情況來指責它支持犯罪活動的時候。但與此同時,這種灰色地帶也有利可圖,因為中國可以藉此向所在國政府施加壓力和進行賄賂,比如,這些團夥可以對像緬甸的卡倫民兵這樣的團體施加影響。這些運作顯然能帶來大量資金。另外,這些有組織的犯罪集團也有能力保護中國(在這些國家)的基礎設施。”
“所以我認為,兩者之間的關係非常微妙,但說實話,我覺得這種關係有些不平衡,似乎更是這些有組織犯罪集團——無論是三合會還是其他類型的團體,在利用中國政府,而不是相反。是政府真正需要他們。這是我所感受到的,但確實存在某種關係。”
“我特別關注了一個如今在東南亞頗有名氣的人物。他的綽號是‘崩牙駒’。他曾是澳門一個名為‘14K’的三合會的成員。他在當地投資了一些安保公司,向中國工業投資者提供保護。他也投資基礎設施,包括在我們之前提到的那些工業園區。他的活動非常明目張膽,以至於美國不得不出面制裁他,指控他是犯罪分子,走私毒品,走私人口,指控他與中國共產黨有聯繫。‘崩牙駒’則辯稱自己並不是中共黨員。然而,人們最近一次看到他是在中國大陸,顯然他是自由的,好像是在參加一個頒獎典禮,表彰他對中國商業在全球發展做出的貢獻……我們可以從中看出,中國政權與犯罪團體之間這種複雜而矛盾的關係。 ”
轉載自《法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