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提升韌性,就必須區分結構性訊號及局部干擾,而不是對所有佔據新聞周期的問題都予以回應。
~東協+3宏觀經濟研究辦公室主任 渡部康人(Yasuto Watanabe)
在過去4個月,石油市場充分展現了波動性。 3月,伊朗封鎖荷莫茲海峽,導致油輪運輸幾乎陷入停滯,布倫特原油價格4年來首次突破每桶100美元,還在3月9日達到119美元,這也是自2022年能源危機以來的最高水準。 油價在隨後數月內持續居高不下,到5月中旬時依舊維持在105美元以上。
6月,在美國與伊朗達成停火協議,開始就永久性解決方案進行談判後,荷莫茲海峽逐步重新開放,儘管進度因衝突反覆爆發而屢遭中斷。 油價受到影響急劇下跌,到6月下旬跌至70多美元的低位,後來又隨著敵對行動的重啟而小幅回升。
這些劇烈的波動,對能源進口經濟體進行一次現實世界的壓力測試,特別是東南亞國家協會(ASEAN)與中日韓三國(簡稱東協+3國家)。 由於經荷莫茲海峽運輸的原油中,大概84%目的地是亞洲市場,且中國近50%的石油進口,都需經過這個單一瓶頸區域,這個地區首當其衝地承受了這場全球能源衝擊。
雖然關於能源韌性的討論,理所當然地主要集中在經濟體能否承受高油價,但更關鍵的問題在於,它們如何能夠更妥善地應對持續的波動。 今年油價的劇烈震盪,顯示韌性取決於制度層面的準備:提高能源效率、降低對石油的依賴、維持充足的儲備,並保留足夠政策空間以吸收飆升的價格。
各國政府可以為持續的高能源價格做好準備,但無法預見所有可能發生的市場結果。 它們所能做的是,建立一套在各種情境下都能保持有效運作的制度。 換言之,韌性的衡量標準不應主要取決於經濟體如何應對單次衝擊,而應取決於,在連續出現的不確定性中維持正常運轉的能力。
石油衝擊還具有一種矛盾效應。 短期內的供應中斷,往往迫使各國重新轉向煤炭和其他化石燃料,因為能源安全暫時優先於脫碳。 但隨著時間推移,反覆出現的波動,卻會強化能源多元化,以及加速向可再生能源轉型的經濟合理性。
但韌性不僅取決於能源政策,也取決於資本配置。 如果政策制定者和投資者將價格飆升視為暫時性中斷,那資本就將繼續流向化石燃料; 而如果他們將反覆出現的波動,視為一種長期性狀況的證據,那資本就更有可能轉向清淨能源。
這個原則同樣適用於電力需求:政策制定者必須區分佔據新聞頭條的內容,以及真正重要的問題。 儘管人工智慧和數據中心為地方電網帶來巨大壓力,但它們在國家和全球電力消耗中的佔比仍然有限。 國際能源總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估計,2024年數據中心約佔全球電力需求的1.5%,同時預測,即使人工智慧快速普及,佔比到2030年仍將低於3%。
相較之下,空間製冷目前已佔全球電力消耗約10%。 5月和6月歐洲接連遭遇熱浪侵襲,導致兩座法國核反應爐因用於冷卻的河水溫度過高被迫停運,給整個歐洲大陸的電力系統構成額外壓力。 隨著氣溫持續攀升,這個挑戰可能會變得更加嚴峻。
這一點在東南亞表現得尤為明顯。 根據國際能源總署預測,這個地區的空調設備供應量,預計將從2020年的近5000萬台,增至2040年的約3億台。 用於空間製冷的電力需求,預計將達到約300太瓦時,大致相當於印尼和新加坡兩國的總用電量。 未來10年,製冷未這個區域電力系統帶來的壓力,遠大於人工智慧。
藉此,我們可以清楚看到更廣泛的啟示:要提升韌性,就必須區分結構性訊號及局部干擾,而不是對所有佔據新聞周期的問題都予以回應。 那些將人工智慧誤認為電網主要制約因素的政府,有可能會投資於錯誤的韌性提升手段。
電氣化就是很典型的粒子。 國際能源總署的《2026年電力報告》(Electricity 2026 Report )預測,電力在終端能源消費中的佔比,將從2025年的21%上升至2030年的24%,而全球近80%的新增需求成長,都將來自以中國、印度及東南亞為首的新興經濟體。
這對東協+3國家而言,既是機會也是挑戰。 在再生能源支援下推進電氣化,可以降低對油價衝擊的曝險。 但有鑑於這個地區在未來5年內,將承擔全球電力需求大部分的成,這也要求其對發電能力和電網韌性進行持續投資。
韌性將越來越依賴於區域合作。 例如「東協電網」( ASEAN Power Grid )倡議就透過寮國-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電力整合項目等行動,在2016至2022年間,促成超過38000吉瓦時的跨境電力交換, 展現制度準備如何實踐。 按照東協《2026-2030年能源合作行動計劃》的設想,擴大這類行動的規模,將增強該地區應對未來能源衝擊的集體能力。
當然,沒有任何一個經濟體能真正與全球能源市場隔絕。 但是,更深入的區域一體化,將使各國能分擔這些風險,進而避免讓任何單一經濟體獨自承受一場外部衝擊的全部影響。
東協+3國家對區域內需求的日益依賴,已經加強了自身的韌性。 這14個國家目前佔據全球需求的1/4以上,其中大部分需求是在該區域內產生後消化。
然而,韌性需要持續鞏固。 這意味著不要在價格暫時下跌時驕傲自滿,並投資較不引人注目的項目,例如能源來源多元化、擴建輸電網路,以及保留應對下一次衝擊所需的財政和貨幣政策空間。
無論下一次全球衝擊是由地緣政治衝突、技術顛覆、氣候變化或金融動盪引發,其影響幾乎肯定會呈現不均衡分佈,而這將考驗東協+3國家在平穩時期建立的緩衝機制。 隨著衝擊日益頻繁且嚴重,韌性不再僅在於預測下一次危機,而在於構建能夠承受危機的經濟體,無論這些危機發生在何時何地。
轉載自《上報》原標題為《Asia’s Real Energy Test》,© Project Syndicate
渡部康人(Yasuto Watanabe),東協+3宏觀經濟研究辦公室(ASEAN+3 Macroeconomic Research Office,AMRO)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