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大獨裁斯大林死了，他的接班人赫鲁晓夫當上了黨主席。在一九五六年第二十屆蘇共黨代會上，他做了一個驚人的秘密演講，首次將斯大林的罪惡事蹟揭露。他推動了「去斯大林化」，也帶動了一系列政治、經濟和社會的改革，目的是結束對斯大林的偶像崇拜。按照伊利亞‧艾仁伯格所寫的書，我們稱呼這種新政為「解凍」。一九六一年蘇共的二十二大在莫斯科召開，會上繼續深化「去斯大林化」，並且對作家們進一步開放自由化。這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從蘇聯首都傳到了東柏林，青年詩人葉圖先科和沃斯勒森斯基在馬雅可夫斯基廣場舉行叛逆的詩歌朗讀會。一首反對斯大林的詩，變成了家喻戶曉的作品，詩歌裡面創造了許多有力的新詞來對抗「鐵腕」。在廣場上，詩人們拿著麥克風朗讀自己的新詩。這個由政府宣佈的「詩歌日」還真是不賴，幾千名青年人聚集在高爾基廣場上，把四面八方的通道都堵塞了。
莫斯科發生的事，跟我們息息相關，東邊自由的太陽終於升起了。德國詩人史蒂芬‧赫爾姆林很有批判精神，他用顛覆性的、奧倫斯比格式的惡作劇，來跟東德宣傳部的那套話語針鋒相對。那時候，官方的宣傳口號是：「向蘇聯學習，就是學習勝利。」赫爾姆林是藝術學院維護詩歌和語言部門的負責人，他現在可就來真格的了： 他讓報紙公開園地，讓東德青年詩人，特別是那些還只在地下隱藏自己光芒的詩人們公開亮相，邀請大家把自己的作品寄到學院去，參加競賽。他要在空中飄著自由空氣的情況下證明，在東德，按照蘇聯的榜樣，也能發展青年詩歌。截稿日期是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一日。
我的朋友海因茲‧卡勞不參加比賽，因為他做為無產階級農業合作社的青年詩人已經成名。卡勞到香榭街來找我，他鼓動我：「你的歌曲就是詩歌，何況你有時候單寫詩，不配樂。你必須今天把作品送到藝術學院，因為今天是截稿日。」我被說動了，將一些文稿裝袋，我們一塊兒步行到羅伯特克赫廣場的藝術學院，這是一座帝國時期留下來的華麗宮殿。走上大理石臺階，我把信封袋交給秘書處的一位女士。
赫爾姆林的公告早就傳開了，他收到上千篇的文稿。這位國家級的桂冠詩人將從中選出四十份，並會親自在學院的會議大廳宣讀。我幸運地被選中了，通知上說明要我備帶著吉他前去。這個極為富麗堂皇的禮堂是大家都熟識的，它的結構好似一個陡直盤旋而上的劇院一般。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一日這天，大堂裡擠滿了老老少少的觀眾。
我在第三排占了一個位子，我身後坐著發明政治拼圖藝術的約翰‧哈特菲爾德，他的兄弟，馬力克出版人和達達主義藝術家衛蘭‧赫茲菲爾德坐在高處，還有著名的雕塑家、一個態度高傲的小矮人，弗利茲‧克雷莫爾。許多畫家 、雕塑家、影劇人和學生都在場。那些將自己作品寄來的落選青年詩人也都夾雜在觀眾中。
學院的詩歌大師赫爾姆林大約感覺自己是巴黎蒙帕那斯（Montparnasse）的現代詩人高級俱樂部的掌門人，阿拉貢，培菲兒，艾路德這些世界詩歌的弄潮兒和頂級詩人，都頂著光環圍繞著他。大師以如此自滿的口吻，朗誦我們這些初出茅廬詩人的作品，每人一兩首，甚至三首。他處理我們這些如過眼煙雲一般短命的作品，自己卻感覺是奧林匹克眾神之中最美的凡人，是希臘神話裡為諸神斟酒的美少年伽倪墨得斯（Ganymedes）。我既羨慕又佩服，第一次聆聽了福爾克‧布朗的詩作，它們很符合大家都渴望的新時代。蘇聯的自由化應當是一種文藝復興，共產主義的新生。 「別拿老套的來忽悠我們／拿開烤鹿肉／我們要森林，我們要刀！」這是布朗對共青團生產隊在參與柏林附近的挖溝填河工程的讚歌。赫爾姆林想用布朗的詩歌證明，咱們東德現在也有德式的馬雅可夫斯基人物。
在中場休息時間，我們這些詩歌新星都到第一排來亮相，年長的文學家、藝術家和文化幹部跟我們一起沐浴在青春的氣息裡，一切都很愉快。休息時間過後，赫爾姆林慣性地邀大家來討論他挖掘新人的計畫，並請這些新人到寬闊的舞臺上來，他要直接跟他們四目交接地接觸。
最前排的中間坐著艾哈德‧謝爾訥，他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委員，在東德有爭議的詩人，熱愛中國的日耳曼學者，也是共產黨內文化高官阿弗萊德‧庫雷拉的貼身秘書。我們私下都稱他「草包豬崽」，這個黨棍興致很高地提出一個建議，讓新人們中哪幾位即席吟詩助興，大家都贊成，這個晚會確實是熱鬧有趣。觀眾席裡有人喊道：「比爾曼唱首歌吧！」我興致勃勃從衣帽間取來我的吉他，已經有好幾位詩人在台上朗讀了自己的詩歌了，現在輪到我，我唱了一首諷刺性的歌，不過這還在上層所能容忍的尺度之內。
赫爾姆林曾在前半場朗讀了芮納‧克爾許的十四行詩：「給一位老同志」，我於是從夾克的口袋中，掏出三張折疊的A4大小的紙，這粗糙的複寫紙是東德人民自己生產的。無巧不成書，我這首詩歌的題目跟克爾許相同，只是同志是複數的。這是一首很粗獷的作品，用我的「愛莉卡」打字機用珍珠體打出來的。我朗讀道：
給老同志們
請看看我，同志們
用你們疲憊的眼睛
用你們僵化的眼睛
善意的人給我時間
結果卻令你們不滿
你們用陳舊的字眼
陳述我們階級的血腥勝利
衰老的手指著那片大場地
曾經一度血流成河的戰鬥
心中充滿嫉妒
我聆聽著你們的苦難
對鐵絲網後面贏得的戰鬥
我並不感到快樂
新的秩序使我不滿
你們卻很失望
疑惑
疑惑
傷心人民這樣地不知感恩
失措地撫摸著雜亂的頭髮
當下是你們苦難年代
甜蜜的目標
卻僅是我艱難
走向變革的起步
迫不及待
投身階級鬥爭，新生事物
若不是屍橫遍野
那也是製造苦難的荒野
啊，甜蜜的果實
都落在懷裏了
也老砸在腦袋瓜上
啊，獻給新時代的新婚夜
啊，滿懷的擁抱
也是最澀的愛情苦果
我們的心還太脆弱
脆弱的也是腰肢的力量
有些瘦弱的少年
被強壯美麗的女子壓倒
在那明亮的愛之夜
巨人需要勇氣和興致
努力使出幹勁時
也感到痛楚
我的心
紅色
蒼白
充滿仇恨
充滿愛
是你們自己的心，同志！
是你們給的那顆心！
別對我的迫不及待
不耐煩，老人們
耐心
耐心於我是怯懦的妓女
她喜歡你的懶惰
她為罪犯舖好床
對你們卻缺乏耐性
把事業完美結束
就是讓我們
有個新的開始！
我還唱了幾首其他的歌，晚會的氣氛很是活潑。赫爾姆林的新團隊成員，一個個站在水銀燈下朗誦新詩，這當然都及不上大師赫爾姆林那樣強烈的效果。一首首詩，有些結巴，有些一瀉如注，新詩人們十分討得觀眾的欣賞，赫爾姆林的成績得到肯首，觀眾們很滿意。
意想不到的是，突然一場口水仗爆發了！赫爾姆林——我們的伯樂，開始抱怨，十年以來，《新德意志報》就沒有刊登過他的詩作了，黨報只要宣傳性的詩歌，真正的藝術詩歌卻沒有地位。眾人的怒氣集中在一個問題上，當下的文化政策能否為青年詩人們在東德的媒體上佔領一席之地。艾哈德‧謝爾訥表現得很溫和，他說，《新德意志報》不會刊載那首「給老同志們」，不過比爾曼和布朗的其他的詩作還是可以刊發的。
坐在高處的老同志弗利茲‧克雷莫爾跳了起來，他聲色俱厲、滔滔不絕地對著觀眾席說：「大家別膽怯！斯大林時代過去了！」那個又老又病的約翰‧哈特菲爾德搖晃著站起來，嘶啞地發言，他說的話有點顛來倒去，但是他要求文化方面更多的自由，說完他抓住胸口倒在座位上，我以為他心臟病發作了，好在並沒有。
眾人對文化政策的憤怒都還是集中在一個關鍵的問題上，年輕詩人們在東德媒體裡能有希望嗎？突然，在這一片嘈雜的批評聲中，一個戰鬥口號破土而出，樓上欄杆後面的人群之中，有人喊道：「裴多菲俱樂部（Petöfi-Klub）在這裡誕生了！！！」
我還不懂這個嚇人字眼的意思。當時，我這個散漫的人還沒聽過匈牙利國家級大詩人桑朵‧裴多菲（Sándor Petöfi）的名字，更難堪的是我不知道一九五六年匈牙利起義時，裴多菲圈子所代表的意義。赫爾姆林自然立即明白，並且用黨的詞彙來解釋這種威脅：這裡出現了反革命！在擁擠的欄杆後面有個男人喊道：「這裡有人操縱討論。」這是《新德意志報》文化欄目的主編威利‧科勒。這兩個詞「裴多菲俱樂部」和「這裡有人操縱討論」是一種嚴厲的威嚇。
我們這些年輕人幾乎無法估量當時的情勢，但有些人覺得危險的苗頭出現了，比如我們那位高貴的、位居高層的平民詩人赫爾姆林，他像個垂死掙扎的野獸，把他的恐懼變形轉化成一種進攻性。他如列寧一般揚起手臂，伸向天花板，就像希臘悲劇裡面，以神祇的聲音呼喊道：「我警告你，這裡沒有人操縱討論！這裡進行的是理性、平和、生動、黨性的發言！」
這個晚會和諧地開始，最終以雜亂的爭吵收場，混著各色人等的觀眾，帶著很複雜的情緒作鳥獸散。這一晚的後續效應，不但對我個人後來的生活有著巨大的衝擊，它也逐漸演變成為一種類似政治偵探小說一般的緊張氛圍。
一九一五年出生的赫爾姆林，本名是魯道夫‧雷德，如今丟掉了藝術學院的位子，也失去了固定的薪水，黨領導決定了，在東德可以培養政治上健康的青年一代詩人，但是不能讓赫爾姆林來負責這項工作。新一代詩人的培育工作，必須由共青團中央牢牢控制於手中。共青團開始舉辦名為「新詩歌」的朗誦活動，並在自己名下的「新生命出版社」出刊《六六選集新詩與新人》的刊物，刊登詩歌。
藝術學院那場鬧劇造成的惡果必須掩蓋住，所以學院新任命的文學文化雜誌《意義與形式》的主編波多‧烏瑟得到指示，還是把赫爾姆林十二月選出來的作品都刊登出來，至於那晚讓黨覺得舒服的部分自然保留，意外出事的那部分就都遺忘吧。
從編輯部來了封信，要求我將入選的詩歌的印刷版權給予他們，我同意了，但是我加了一條，他們必須也刊登那首「給老同志們」。回信來了，卻很模擬兩可。主編烏瑟找我談話說，可惜，可惜，這首詩是絕對不可能刊登的，我也絲毫沒打政治上的算盤，直接就拒絕了，因此赫爾姆林藝術學院那晚的詩歌競賽，不包括比爾曼的作品。
我的那首「給老同志們」真是無心插柳，打中了痛點，大家都在議論紛紛，自然也傳到文化部黨委書記庫爾特‧哈格那裡去了。他發表了講話，並刊登在一九六三年三月底的黨報《新德意志報》上：「在一些新生代詩人中間，我們發覺由一種人為製造出來的代溝。老一輩的被認為是『落後』了。讓這些『沒耐心』的憤怒青年們上吧…但我作為『憤怒老人』也要說一句，別想人為地在我們之間製造代溝問題。父親們和兒子們會一如既往地在工人階級黨的領導之下，繼續為社會主義與保障和平而鬥爭。（掌聲）」
我跟其他人一樣蠢，還照樣去參加共青團組織的詩歌晚會，赫爾姆林選中的青年詩人沒人會拒絕這種邀請。我們中間也沒有人想到要向上面施壓，來為受到打壓的赫爾姆林平反，他一定深感失望和痛心。但這是強人所難啊，我們這些初生之犢，怎麼去為藝術學院裡這位老奸巨猾負有盛名的國家級詩人站台，如果連他自己都挺不起來呢？
對於他的這種懲處，赫爾姆林緊急召開了政治局負責作家及藝術家的高層幹部會議，向他們解釋：「對我處理的決定是對的，我和其他人都同意，我不是那個位置上的合適人選。」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