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是毛澤東去世五十周年。時事評論作家長平列出一份”倖存者清單”。他指出,一個獨裁者死了,但是浸滿國人鮮血的專制制度又多活了五十年。
周三(9月9日)是毛澤東去世五十周年。就個體生命而言,在很多宗教和文化觀念裡,任何人的死亡都值得悲憫,而不應該為之慶賀。但是,從政治和歷史來看,有一些權勢人物的存在,就意味著大量其他生命的消亡。1945年5月初,全世界很多報紙都在頭版頭條用最大號字體發布消息:希特勒死了!其渴望結束戰爭苦難的意味不言而喻。
希特勒、史達林和毛澤東各自治下導致的死亡人數,一直是一個頗受關注的話題。雖然統計口徑和殺戮性質存在爭議,但是就其政策直接導致的死亡人數而言,毛澤東遙遙領先。從土地改革、鎮壓反革命、三反五反、三大改造、反右運動、大躍進與人民公社化、四清運動到文化大革命,各項政治運動中的非正常死亡人數達到大約4000萬—5000萬。
其中,僅大躍進導致的大飢荒,新華社退休記者楊繼繩在《墓碑》中的研究結論是餓死3600萬人;香港大學歷史學者馮客(Frank Dikötter)依據各地檔案的估算是至少4500萬人非正常死亡。
由於中共仍然執掌政權,這些非正常死亡者至今得不到正常的統計和悼念,歷史教訓也得不到深入的總結。但是,又由於毛澤東去世之後,鄧小平團伙通過黨內政治鬥爭,篡奪了毛澤東指定接班人的權位,為了正當化自己的權力,對毛澤東領導的政治運動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否定。

一份沒有受害者人數的官方結論
我們先來看中共官方的結論。1981年中共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的《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把文化大革命定性為”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並明確毛澤東對這一”全局性的、長時間的左傾嚴重錯誤”負有主要責任。但決議緊接著說:就他的一生來看,”功績是第一位的,錯誤是第二位的”。
這份三萬多字的決議裡,沒有出現一個非正常死亡者數字。餓死的農民、被批鬥致死的教師、自殺的作家、武鬥中喪生的青年,在官方結論中被統稱為”嚴重災難”,然後被”功績第一”四個字蓋章封存。
這並不是疏忽。1980年8月,鄧小平接受義大利記者法拉奇採訪時毫不隱諱地說:天安門城樓上的毛主席像”永遠要保留下去”;對毛澤東錯誤的批判不能過頭,因為”醜化毛澤東同志,就是醜化我們的黨,醜化我們的國家”。換句話說,這份決議跟歷史正義沒有半點關係,而只是用來滿足篡權者的「正當性」需求。
即便如此,無法掩蓋的事實是:因為毛澤東的去世,中國社會大規模互相屠戮式的政治運動暫告一段落,一些注定要被批鬥、監禁、殺害和餓斃的人得以生存。

最大的倖存者群體:被遺忘的農民
評價一個專制者的死亡意味著什麼,最直觀的辦法,是列一份”倖存者清單”——假如毛澤東沒有死於1976年,而是繼續掌握最高權力,哪些人的命運會被改寫?
由於官僚和知識分子掌握話語權,在人們的印象中,似乎他們是受迫害最深的群體。事實上,中共建政以來,直到今天,受剝削和屠戮最多的人群是數以億計的農民。大飢荒中餓死的絕大多數是農民;戶籍制度把他們釘死在土地上;統購統銷和工農業價格”剪刀差”數十年如一日地抽取他們的血汗,去供養城市和重工業。
1978年11月,安徽鳳陽小崗村18戶農民在一份分田到戶的契約上按下手印,其中寫道:「我們分田到戶,每戶戶主簽字蓋章。如不成,幹部坐牢殺頭也甘心,社員們保證把他們的小孩養活到18歲。」——在毛澤東死後兩年,中國農民想自己種地養活自己,仍然要以”坐牢殺頭”為預期代價。而在此前的二十多年裡,農民這樣做,”坐牢殺頭”是必然代價。
假如毛澤東沒有在1976年去世,家庭聯產承包的出現難以想像。家庭收入、糧食產量、人口流動、城鎮化、廉價勞動力和世界工廠——整個世界都將出現另外一種圖景。
作為毛澤東去世後最大倖存者群體,中國農民也是全球強化時代最大的貢獻者群體,同時也是至今仍然沒有得到公正對待的全世界最大受害者群體。

大學生、專業人才和老幹部
接下來我們看看大學生群體。 這是最容易觀察的歷史分叉點。文革期間,全國統一高考幾乎中斷十年,大學按”自願報名,群眾推薦,領導批准”招收工農兵學員。1977年恢復高考,當年約570萬人湧進考場,最終27萬餘人進入高校。
假如毛澤東的政治路線繼續佔據主導,以學業成績為主要標準的統一考試很可能大幅推遲——這意味著77級、78級、79級這一代人的人生軌跡將會大不一樣。這不是”少了幾十萬大學生”這麼簡單:這一代人構成了此後二十年中國的科學家、工程師、醫生、教授、法官和記者的主體。換句話說,整個1980—2000年代中國專業階層的形成方式,都系於一個獨裁者的死期。
那麼我們接著看看知識分子和專業人才。 文革的治理邏輯是政治身份壓倒專業身份:”教授”首先不是教授,而是”資產階級學術權威”;”工程師”首先不是工程師,而是需要改造的對象。1978年前後,科研機構、職稱制度和留學政策才得以逐步恢復。
假如政治運動式的治理延續,大批知識分子將繼續挨鬥,專業化進程整體放慢——而所謂改革開放,恰恰需要大量懂數學、懂工程、懂經濟、懂法律和懂外語的人。
假如毛澤東繼續活著,個體戶、私營企業和後來的民營企業家、”海歸”科學家,可能還在專制歷史的絞肉機裡掙扎。
京劇、崑曲、曲藝和古典文學研究的代際傳承,可能進一步斷裂。今天人們視為當然的許多職業和生活方式,都始於一場葬禮。
包括鄧小平權力集團成員在內的中共「老幹部」,「文革」之後成為曝光率最高的倖存者群體。他們的政治地位得以「平反」,重新登上權力寶座,推動了有別於毛澤東時代的改革開放政策;也因此,他們的受苦受難得以講述、出版和紀念。
這些講述中被刻意忽略並放棄追究的方面,是這些人中相當數量者也曾經是施害者。這也妨礙了整個國家尋求歷史正義,而是持續不同形態的權力鬥爭。”穩定壓倒一切”這種去正義化的治理口號,就是犬儒的倖存者心理的產物,也因此限制了改革開放的高度。
又多活了五十歲的專制制度
有人可能會說:假如毛澤東沒有死在五十年前,甚至活到150歲,隨著國際局勢的變化——比如中美聯手對抗蘇聯——他也可能親手結束文革,推行改革開放。
評價歷史人物,我們只能基於他生前已經做過的事情來推測,而不能替他假設一場幡然醒悟——正如我們不能假設希特勒沒有自殺,而是轉而倡導世界和平。基於毛澤東生前反復發動政治運動的歷史記錄,假如他多活二十年,有可能改革開放,更有可能生靈塗炭。
更重要的是,專制者之所以欠下纍纍血債,不僅僅因為他們碰巧性格殘忍,而且因為他們建構和依賴一套讓自己可以為所欲為的專制制度。希特勒、史達林和毛澤東的出身、教育和人格特徵各不相同,但他們治下的國家都導致了千萬人非正常死亡。
同樣地,鄧小平和毛澤東個性並不一樣——他甚至主持了對毛澤東錯誤的官方否定——但這並不妨礙他在1989年調動軍隊,屠殺手無寸鐵的抗議學生和民眾。分叉點站出來的鄧小平,最終證明了岔路仍在同一片專制的原野上。
從這個意義上說,一個專制者的死亡,意味著千百萬人以及整個國家的生存;而只要制度不變,另一個專制者的誕生,也可能意味著千百萬人和整個國家的死亡。
轉載自《德國之聲》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