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蘭迪·米婭·伯曼《來自媽媽的人生課:猶太達賴喇嘛》
在當代英語世界的回憶錄里,這本《來自媽媽的人生課:猶太達賴喇嘛》(Life Lessons From My Mom: The Jewish Dalai Lama,下文簡稱《人生課》)算是一種“輕量級”的存在:版心寬闊,文字不多,配著一張張舊照片和簡短說明,看起來更像一本家庭紀念冊,而不是厚重的傳記著作。可正是這種“袖珍”,讓書里的情感密度反而很高——每一頁都像一張折疊過很多次的便條,展開以後,是一位猶太母親一生的神采,也是一個普通布魯克林家庭的精神譜系。
《人生課》寫的是作者蘭迪·米婭·伯曼(Randee Mia Berman)的母親安娜·奧倫巴赫·伯曼(Anna Orenbach Berman)。女兒給母親起了一個響亮的外號:“猶太達賴喇嘛”。這不是宗教上的頭銜,而是一種日常的封號——在家族內部,安娜被當作有智慧、有幽默、有慈悲的“家中上師”。有趣的是,美國華人都知道猶太人在美國的成功離不開“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結構和對孩子傾注早年教育的“猶太媽媽”。一個猶太人對媽媽的回憶,會打開怎麽樣的猶太人成長密碼?就這一點來看,《人生課》這本書值得細讀。
家庭相冊里的微型傳記
《人生課》不是線性敘事的長篇,而是由若干短小片段拼成:一段一兩頁的小文,配幾張家庭照片,外加說明文字和獻辭。書中有“1958 年《世界圖書百科全書》,皇後區貝賽德”這樣的照片說明,也有“安妮和蘭迪·伯曼,印第安海德海灘,1957 年 8 月”之類的家庭合影。每一張照片都把時間、地點、人物交代得清清楚楚,把私人記憶釘在具體的坐標上。
文字部分多為一兩段散文式的回憶。比如開頭部分,作者寫自己“幾十年來一直在吸收媽媽的智慧,現在想把這些都安放在紙頁上”,然後回憶父母一起讀書、一起上老年大學課程,像年輕大學生那樣分析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再寫母親訂閱意第緒語圖書中心的雜誌《帕克特雷格》(PaknTreger),對詞源、釋義和同義詞著迷,把整套 1958 年版《世界圖書百科全書》視若珍寶。文字像一段段口頭講述,節奏輕快,沒有章節編號,也沒有厚重的理論框架,更接近“你來家里坐一會兒,我給你講講我媽”的語氣。
另外一塊顯眼的結構,是長篇的致謝與點名。書末的“致謝”幾頁,密密麻麻寫下幾十位親友、同事、拉比、編輯、鄰居的名字。這樣的排版,在學術著作里常見,在私人紀念冊里也不多見。它說明了一件事:在作者心里,母親的人生不能只靠一對一的母女關係來理解,而必須放回社區、會堂和友人網絡中。這種“名單式”的書寫本身,就是一種結構:它讓讀者看到,一個人的生命力是如何通過別人得以延續。
整體來看,這本書在形式上介於散文集與圖像檔案之間。既不像傳統傳記那樣講述“從童年到晚年”的時間線,也不是純粹的照片集,而是把文字和影像交錯,形成一個小小的“家庭塔木德”:一條主線是母親的人生故事,旁邊不斷伸出注腳、逸事和旁證。對熟悉猶太文化的讀者來說,這種形式本身就帶著一種“注疏傳統”的味道。
語言、學習與母性的日常修行
在已能看到的篇幅里,有幾條主題反覆出現。第一條是對語言和閱讀的熱愛。書中寫道,父母“什麽都讀,從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讀到《韋氏詞典》”,兩人一起上課程討論莎士比亞,還一起讀以撒·巴什維斯·辛格和舍勒姆·阿萊漢姆的意第緒語故事。母親訂閱《帕克特雷格》,關注意第緒語圖書中心的活動,對被丟棄的意第緒語書籍充滿感情。她不僅保存 18 卷本的《世界圖書百科全書》,還隨身翻動詞典和類語詞典,對詞源、釋義、同義詞津津樂道。
這不是簡單的“愛看書”,而是一種生活方式。書里提到,作者後來取得圖書館學碩士學位,很自然地被解讀為“在這樣的母親影響下長大”,把對書和信息的熱愛變成職業和使命。母親在家裡的行為——半床的參考書、隨口而出的詞源知識——構成了一個“以語言為中心”的家庭氣氛。這種環境,本身就是一種猶太傳統:把文字、討論和解釋放在日常生活的核心位置。
第二條主題是面對疾病與死亡的勇氣。書中寫母親被診斷出惡性黑色素瘤,醫生說“可能轉移到大腦”;後來病情發展,母親“面對死亡,比大多數人在面對生活時還要優雅和勇敢”。這裡沒有大段病房細節,也沒有苦情鋪陳,只用一句簡短評價,把讀者的注意力拉回“她如何活”,而不是“她怎麽死”。這種寫法,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不把死亡當作終點,而當作一個人品格的終極呈現。
第三條主題是幽默和實幹。母親常常引用意第緒語俏皮話,比如那句“一個屁股不能在兩場婚禮上跳舞”(eyn tokhes ken nit tantsn af tsvey khasenes),作者用一句“猶太式的‘活在當下’”來解釋。看似玩笑,實則是一種行動倫理:不要貪多,不要分心,當下專注。更有意思的是,母親雖然癡迷語言,卻給自己寫了這樣一句墓志銘:“看行動,不看空話。”這句自嘲式的總結,把“書卷氣”與“做事”緊緊繫在一起。
這些主題最後都落在“母親的日常修行”上。她不是講台上的精神導師,而是那位會陪孩子去朗誦比賽、在高中音樂劇里親手縫裙子、在夏令營里把女兒從“顏色大戰”的營規裡救出來的媽媽。書裡寫她“總是準時出現”“總是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不”,這些細節把“猶太達賴喇嘛”的形象從抽象拉回廚房、教室和公交車站。這種“細節中的修行”,正是本書最動人的地方。
幽默、照片與“猶太達賴喇嘛”的隱喻
從美學角度看,《人生課》的文字並不追求繁複的修辭,而是依靠節奏、比喻和語體變化取勝。
幽默是最明顯的一點。作者把外祖母、孫輩對母親的不同稱呼——哈娜、布巴拉——一一列出,最後補一句:“也許他們應該叫她佛陀。”這句看似輕描淡寫,卻把猶太家庭的昵稱文化、佛教意象和女兒的敬意揉在一起,既好笑,又溫柔。
意第緒語諺語在書中不時出現,也是一種美學資源。它們原本屬於移民一代的口頭傳統,被放進英文文本裡時,帶有明顯的異質感。作者通常會給出拼音式拼寫,再附上對應含義和簡短解釋。這種處理方式,不是為了“展示民族風味”,而是把母親的語言特征完整保留,允許讀者聽見她說話的節奏。對現代讀者來說,這種保留本身也是一種“反同質化”的姿態。
照片的安排也值得一提。書中多次出現母女在海灘、滑冰場、學校表演現場的老照片,時間從 20 世紀 50 年代延續到 60 年代。黑白或泛黃的色調,讓文本中提到的場景有了可視化的支撐。讀者讀到“印第安海德海灘,1957 年 8 月”,同時看到年輕母親抱著小女孩坐在長椅上的照片,很容易把“那一代紐約猶太家庭”的集體記憶與眼前畫面重疊起來。文本和影像相互注釋,形成一種“家庭歷史的小小展覽”。
書名中的“猶太達賴喇嘛”則是整本書最醒目的隱喻。“猶太達賴喇嘛”這個外號來自女兒,是女兒對母親性格和智慧的一種形象化總結,而不是宗教身份的描述。光從這個比喻本身,也可以看出猶太傳統與藏傳佛教在某些價值上的共鳴。達賴喇嘛多次在公開講話中強調,所有宗教傳統都在不同方式上強調“愛、慈悲與非暴力”的重要性(可參見諾貝爾官方網站上“第十四世達賴喇嘛獲獎演說”)。而猶太教內部,從先知傳統到拉比倫理,也同樣重視仁義、公正與對弱者的憐憫。安娜的生活方式——關心語言、幫助孩子、參與社區、用幽默緩和困境——更像是一種“世俗化的慈悲實踐”,與達賴喇嘛所推崇的“把慈悲落實到日常選擇和人際關系中”的理念,在精神上形成呼應。
達賴喇嘛在全球公共語境中,通常被視為非暴力、慈悲和世俗智慧的象征,其公開演講常常強調“慈悲、非暴力和人類尊嚴的普遍性”。作者把母親稱作“猶太達賴喇嘛”,表面上是玩笑,實則是一個跨文化的比照:在女兒眼中,這位布魯克林猶太媽媽,既有嚴謹的倫理觀念,也有開放的宗教態度,還有把幽默與慈悲落實在日常生活里的能力。這種命名,讓一個局部的家庭故事,突然接上了全球讀者都能理解的精神象征。
從這個角度看,“猶太達賴喇嘛”不是神學上的跨宗教合一,而是一種世俗語境下的跨文化翻譯。女兒借用一個全球熟悉的精神符號,把一位猶太母親的品格翻譯給更廣泛的讀者。這種處理方式,本身就是當代多元社會里常見的做法:個人經驗在不同傳統之間穿梭,在比較中找到公共語言。
母親作為社會中堅:從廚房到圖書館的“秩序工程”
從書中描寫可以看出,安娜並不是公共意義上的“名人”。她沒有政治頭銜,也沒有商業履歷,卻在家族和社區里承擔著實實在在的“中堅角色”。
在家庭內部,她是情感秩序的守門人:孩子表演,她永遠在觀眾席;女兒在夏令營受委屈,她會火速出現;孩子有過度浪漫的沖動——比如想參加某個選美或才藝比賽——她能堅決說“不”,不被情緒綁架。在這些細節里,可以看到一種很具體的社會功能:她通過一次次小小的決定,為下一代劃定邊界,教他們分辨值得追求的事和可以放棄的事。
在知識層面,她又是家庭內部的“信息中樞”。那堆擺在床上的參考書,那套被珍藏的百科全書,那些隨口說出的詞源知識,都在無形中把孩子引向一個“以知識為安全感”的世界。孩子從母親那里學到的,不只是幾句意第緒語,更是一種面對未知時“多查一查、多想一想”的習慣。
從社會學角度看,這樣的母親是一種典型的“隱形基礎設施”。她並不直接制定法律,也不掌握資本,但她維持著日常生活的連續性和價值觀的一致性。她縫的那條綠底紅絳的舞台裙子,她陪同孩子參加的朗誦比賽和合唱演出,其實都是社會秩序的一部分——在這些活動里,孩子學習如何在公共場合發聲,如何調度情緒,如何面對掌聲和冷場。這些能力後來會被帶入職場、政治和公民生活中。
因此,當作者用“來自媽媽的人生課”作為題目時,書中真正討論的並不僅僅是“私人的親子關系”,而是一個社會如何借助母親群體,把價值觀、情緒管理和公共行為規範悄悄傳遞給下一代。
在美國文化想象中,“猶太媽媽”是一個既熟悉又複雜的角色。一方面,她被許多文學作品和喜劇描寫成“嘮叨、控制欲強、用內疚感操控”的形象;另一方面,也有不少研究指出,這個刻板印象背後包含了深層的性別歧視和對猶太女性勞動的忽視。關於這一點,可參見猶太女性網站《嘿,阿爾瑪》(Hey Alma)的一篇討論文章。安娜·伯曼的形象,顯然與那些漫畫式的“猶太媽媽”不同。她的關懷不是通過操控來實現,而是在尊重孩子選擇的前提下,用自己的判斷力提供支持和糾偏。
與之對照,中國文化中“母親”的傳統角色,同樣充滿張力。一方面,有“慈母”形象:操持家務、撫養子女、在丈夫和子女之間做情感緩沖;另一方面,又有“虎媽”“嚴母”的現代標簽,被賦予“逼孩子學習、用犧牲自己換取孩子向上流動”的意義。兩種文化里,母親都被要求付出巨大的時間和情感成本,同時還要承受外界對“好母親”的道德審查。
把《人生課》里的安娜放在這兩種語境中,可以看到一些有意思的差異。她看重孩子的藝術表達,會陪女兒練習朗誦、參與戲劇演出,這一點與許多鼓勵孩子參加“才藝班”的中國母親相似。但她也非常注意界限感:當女兒提出過分的要求,她會堅決拒絕;當女兒選擇寫作和藝術之路,她則提供無條件的精神支持,而不是只認可“穩定職業”。這種“既不放任,也不強迫”的做法,在許多家庭經驗中並不常見,卻可能是最有利於孩子形成自我判斷的方式。
從比較角度看,猶太傳統中對辯論、學習和“質疑權威”的重視,使得母親在家庭里的角色往往不僅是照顧者,也是討論夥伴。孩子可以和母親一起討論文本、一起分析社會問題;母親的權威不是來自“我養你”,而來自“我和你一起思考”。這種互動方式,對理解當代美國女權運動的某些特征,也有啟發。
傳統母親角色對當代女權與女性表達的啟示
《人生課》的主人公並不使用“女權主義者”這樣的標簽,書中目前可見部分也沒有直接討論女權議題。不過,從她的生活軌跡和家庭位置,可以讀出一些關於女性如何在男性主導社會中爭取空間的線索。
首先,她掌握“知識資本”。在許多猶太家庭中,母親熟練掌握幾種語言,熟悉宗教文本和世俗文學,這讓她既能在家庭教育中扮演積極角色,也能在社區里成為“有主見的人”。安娜對詞語、書籍和百科全書的熱愛,使她在家庭內部成為事實上的“知識權威”。這種權威不是行政性的,而是通過日覆一日的閱讀和討論積累起來的。它讓她在與丈夫、孩子乃至醫生打交道時,有足夠的自信。
其次,她精通“情緒勞動”卻又不完全被其綁架。書中多次描寫她幽默地化解尷尬和恐懼,用俏皮的意第緒語句子把覆雜情緒縮成一顆糖。這種能力,在傳統家庭中常常被視為“母親應該做的事”,但《人生課》把它呈現為一種可被欣賞、可被學習的技巧,而不是理所當然的“女性天職”。這其實是在重新為女性情緒勞動定價。
再次,她敢於說“不”。在許多父權社會里,母親被期待對家人的需求“有求必應”,而很少被允許劃定自己的邊界。安娜在關鍵節點上的拒絕——比如拒絕過度犧牲時間與金錢去滿足孩子的虛榮心——是一種溫柔但堅定的“界限實踐”。這種實踐,本身就是一種日常的女權行動:告訴下一代,女性不必凡事妥協。
這些特征,與當代女權運動所強調的“主體性”“情緒勞動的可見化”“對家庭內部權力結構的再思考”相呼應。它們並不是從運動口號里長出來的,而是在一代又一代女性日常生活中先行實踐,後來才被理論化。《人生課》為這些實踐提供了一個具體而微的樣本。
在社交媒體和即時通信主導的時代,家庭記憶往往被切成碎片:手機照片不斷更新,但缺少系統的整理;父母的故事常常在聊天記錄里閃現,卻很少被用完整的文字記錄下來。《來自媽媽的人生課:猶太達賴喇嘛》本身就是對這種碎片化的一次溫和反抗。女兒不滿足於在社交平台上發幾張“懷舊照片”,而是把母親的一生和那些小小的智慧寫成一本可翻閱、可傳承的小書,配上紙質照片和長篇致謝,讓家族歷史有了實體形態。
對當下的讀者來說,這本書最直接的啟示也許不在於“學到多少金句”,而在於重新思考和母親之間的關系。今天讀這本小書的意義是,在喧囂時代重新學習“如何做女兒、如何做母親”。許多城市子女對母親抱有複雜的情緒:既有感激,也有怨氣;既承認她們的付出,又厭倦她們的干預。《人生課》提供的是另一種視角:把母親當作一個完整的人來理解——一個愛書、愛詞、會做決定、也會犯錯的人——而不是只以“你為我做了什麽”作為評判標準。
從跨文化角度看,這本書也有助於理解猶太家庭內部的教育模式。它展示的不是那種被戲謔過度的“猶太媽媽”刻板形象,而是一位既堅持原則又保有柔軟的母親。對於中國讀者來說,這樣的形象可以幫助重新審視自己的家庭經驗:在對孩子的期望、對知識的態度、對界限的劃定等問題上,是否可以有更溫和、更互相尊重的做法。
最後,把“猶太媽媽”與“達賴喇嘛”放在同一個標題里,也是一種對話的邀請。它暗示了這樣一個簡單的道理:精神領袖不一定在寺院或講壇上,有時就在廚房、學校禮堂和公交車站邊。一個普通母親把幽默、勇氣與慈悲落實到幾十年的日常生活中,她的影響力也許比許多宏大口號更深遠。
從這個意義上看,《來自媽媽的人生課:猶太達賴喇嘛》不是一本只供家族內部翻閱的小冊子,而是一部關於“如何做母親、如何做女兒、如何做一個負責任的普通人”的微型教科書。它提醒人們:在任何文化里,真正的“中堅力量”常常不在權力中心,而在那些無名的家庭勞動者身上。理解她們,尊重她們,學習她們的智慧,也許是今天談論女權、談論社會正義時最需要補上的一課。
轉載自《藝文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