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俄烏沖突的戰爭與和平倫理
英國哲學家,阿伯丁大學哲學系名譽高級講師奈傑爾·道爾(Nigel Dower),長期研究全球倫理、全球公民、發展與環境倫理,以及戰爭與和平倫理。他的“全球倫理”(global ethics)與“全球公民/世界公民”(global citizenship),他的在戰爭與和平倫理,主張“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取向的和平化/和平主義”(cosmopolitan pacificism),強調將“和平”理解為積極建構的條件與制度,而不只是“沒有戰爭”。奈傑爾·道爾的主張,有助於我們討論俄烏沖突以及如何走出零和困局。
奈傑爾·道爾並不是在傳統的國家利益框架里加幾句道德箴言,而是從根本上把倫理討論的出發點從國家挪回“人”,並據此重寫我們理解戰爭、發展、環境與全球治理的語法。要理解奈傑爾·道爾(Nigel Dower)的戰爭與和平的倫理,要把他的主張放在“世界視角”里。
在用全球倫理框架討論貧困、環境、聯合國與全球治理等議題的著作《世界倫理:新的議程》(World Ethics: The New Agenda)中,奈傑爾·道爾先把國際關系中的主要倫理立場系統梳理,再一一對照貧困、環境、全球制度等問題如何被不同立場處理,最終指向一個核心命題:在全球相互依存成為事實之後,倫理的“適用範圍”也必須從國內法、公民共同體,外擴到全人類與自然共同體,否則任何以國家為唯一主體的正當性敘述,都會在跨境影響的回路中自我失效。換句話說,他不是給國際政治“加德性”,而是把倫理的“適用對象”升級為全球尺度,從而要求我們用能跨越國界的理由來證明政策的正當性,這就是他所謂的“世界倫理”的起點。
奈傑爾·道爾的這套“世界倫理”的骨架,建立在幾道彼此咬合的劃分上:懷疑的現實主義、國家—國際主義與世界主義。懷疑的現實主義把國家安全與利益最大化視為常態,因此對跨國正義與普遍義務天然存疑;國際主義承認一定層面的國際規範,但仍把主權國家看成倫理的主要承受者;而世界主義則斷言某些責任不受邊界的限制,人的尊嚴與需求先於護照。當代政治的多數難題——氣候賬單、難民責任、疫病與藥物可及性、跨國貿易鏈上的剝削與排放——都無法在單一國家倫理中閉合,因而在道爾那里只能用世界主義來重寫。正是基於此,他在修訂本里持續推動對貧困與環境的“全球視角”重述:如果一個國家的減排路徑、礦產開發或武器貿易把成本外溢給他國或後代,那麽以國內收益為唯一正當化依據就是不充分的倫理推理。
與“世界倫理”並行,奈傑爾·道爾用《全球公民權導論》(An Introduction to Global Citizenship)把“我們是否、何以是全球公民”說透。他把全球公民意識拆解為三重主張:倫理主張——我們對全人類負有不可回避的道德義務;存在主張——在事實層面我們確已共享一個相互依存的共同體;願景主張——通過權利—義務的制度化與共同體的加固,人的前景可以被系統性改善。三重主張從“應該如此”“實際上如此”到“可以做到”,構成一條閉環:既不把全球公民當作純情感口號,也不把它等同於取消民族國家,而是提示你在多層身份並存的現實中,怎樣把“對陌生人的義務”嵌入制度。
這條線最終落在戰爭與和平問題上,奈傑爾·道爾在《戰爭與和平的倫理》(The Ethics of War and Peace: Cosmopolitan and Other Perspectives)系統比較現實主義、正義戰爭論、和平主義/和平化等主張。他給出一個既反對犬儒現實主義、又不陷入“絕對非暴力”的術語:“世界主義的和平化”(cosmopolitan pacificism)。這里的關鍵不是把“沒有戰爭”當終極答案,而是把“建構和平的條件”當過程目標:縮減軍備與軍火貿易、優先配置資源給能夠跨境降低人類受苦的公共品、強化國際法秩序中對個人的直接保護、把國家安全敘事中的“必要性”放進全球正義的比例原則里檢視。和平化的“化”,意在強調持續的制度工程與行為節制,使得暴力在結構上不再“廉價可得”。這與傳統“和平主義”(pacifism)的家族相似,但更重視制度供給與可執行性,因此在真實世界的沖突治理中可操作性更強。
把奈傑爾·道爾的思想安在今天的世界里,他提醒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別把“普遍主義”當成某一文明的專利,而要把它理解為跨文化可被認領的最小—最大原則組合。最小原則,是不傷害與不侮辱人的尊嚴;最大原則,是在全球制度層面盡量擴大人的能力與機會集合。在他關於《地球憲章》與全球倫理的文章里,這套組合被具體化為四條並列的支柱:生態完整性、人權、公平發展與和平,缺一不可,彼此制衡。也就是說,任何以“發展”之名的破壞自然、以“安全”之名的剝奪權利、以“秩序”之名的排斥弱者,放到世界倫理的坐標系里,都只能是一種局部自利邏輯,而不是可複製的正當性。
文章寫到這里,必須把鏡頭對準當下正在發生的俄烏戰爭。奈傑爾·道爾的世界主義並不會天真到“雙方停手就好”,也不會抽象到“天下為公”的宣言,而是給出三層實操邏輯。第一層是正義戰爭傳統中“自衛—比例—區分”的最低底線必須滿足,但評估主體不能只剩交戰國,還要引入全球公共性:當戰爭外溢的饑荒、能源價格、難民與環境損害成為全球公共風險時,任何擴大沖突烈度的行動,都要在全球比例原則下重新核算其正當性與代價。這迫使我們在關注戰場的同時,也把“如何縮短戰爭的壽命、縮窄其波及面”的策略納入倫理評價的核心。第二層是和平化的結構工程:除了制裁與軍事援助的辯度,更關鍵的是如何在全球層面減少軍火供給、增加人道通道與戰後的信托重建機制——後者決定了暴力循環是否被結構性削弱。第三層是個人與共同體的主體性:世界主義不把人完全溶解在國家里,因而格外重視對戰爭罪、侵略罪的可追責路徑,強調國際刑法對個體的直接管轄,以及對難民、傷病者的跨境保護義務。這三層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既不縱容侵略、又不把“勝利”神化為唯一倫理目標的現實路線圖:在維護侵略受害方自衛權與阻止侵略既成事實的同時,持續壓低戰爭的可持續性與發動戰爭的收益率,縮短戰爭與報覆的回路,減少它對第三國與後代的沈沒成本。

奈傑爾·道爾的意義,還在於他為“國際社會如何自我敘述”提供了一套更誠實的詞匯表。比如,當我們說“國家安全”時,世界倫理會追問:你的安全是否以他人的不安全為代價?當我們說“主權平等”時,它會追問:在全球外部性巨大的政策領域,主權是否必須捆綁相應的跨境責任?當我們說“發展權”時,它會追問:發展是否被定義為擴大人的能力與機會,還是僅僅提高GDP的平均數?這些追問不是操行分數,而是讓政治語匯恢覆可驗證性——把宏觀目標拆回“可被測量的受苦減少、可被驗證的能力提升”。這正是道爾在書中不斷強調的做法:把規範爭論錨在特定問題域下的對比評估,而不是在形容詞上拉扯。
對今天的政策實踐,奈傑爾·道爾的思想至少給出四條可執行的啟發。第一,把全球公民從“態度”變成“制度”:在教育與公共財政上確立面向陌生人的義務原則,例如通過對跨境減貧、疫病基金、難民安置和氣候適應的長期承諾,把同情心轉化為預算與規則。第二,重估軍備與軍貿的機會成本:當軍備競賽吞噬用於壽命延長與風險緩釋的資源時,政治人物必須對“誰因此沒被醫治、誰因此無學可上、誰因此暴露在災害前線”作出公開說明——世界主義的和平化要求這成為民主問責的一部分。第三,強化國際法里“對人的直接保護”:推動具獨立性的調查、起訴與賠償機制,盡量減少“以國家名義”遮蔽個體的情形。第四,把環境與人權的交叉點當成全球正義的主戰場:將“生態完整性—人權—公平發展—和平”聯立,而不是相互抵消。
對中國與廣義“全球南方”的讀者而言,奈傑爾·道爾的價值在於提供了一個可參與、可爭辯、可修訂的普遍主義框架,而不是“要麽全盤接受西方話語、要麽徹底拒斥”的二元。世界倫理不是“誰的價值更高”,而是“誰願意把受苦減少作為共同目標,並為此接受可被審計的責任分攤”。在這一點上,《世界倫理:新的議程》之所以經久不衰,正因為它不是一本宣教的小冊子,而是把對立立場放到同一張桌上反覆推演,要求每一種立場都用可以跨邊界的理由,來解釋自己對貧困、環境、戰爭與全球治理的處方。
讀者或許會問,為什麽我願意為奈傑爾·道爾背書,答案很簡單:奈傑爾·道爾把“把人當人”的底線變成跨國政策的可操作標準。他從不浪漫化世界秩序,也不詛咒現實政治,只是堅持每一項面向全球的決策,都要回答兩個樸素問題:它是否在可量化的意義上減少了受苦?它是否在可驗證的意義上擴大了人的能力?這兩個問題,一方面要求我們在俄烏戰爭這樣的高烈度沖突中,既尊重自衛與反侵略的正當性,又把縮短戰爭壽命與戰後覆建當作同等重要的倫理目標;另一方面,也要求我們把氣候、貧困、疾病與難民的慢性痛點當作“和平工程”的組成部分。世界主義不是要你“愛所有人”,而是要你在制度上承認:陌生人的受苦與我有關,且這種“有關”必須在預算與規則里留下痕跡。道爾的貢獻,在於提供了一套在現實政治中介入戰爭的各方都能落地的檢查表。
轉載自《中國思想快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