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的「復活節遊行」活動快到了。我再次到西德的法蘭克福舉辦音樂會。諾爾斯和我對我們的演出編排佈置得很周全。他的說唱劇是順著天才喜劇家卡爾‧瓦倫庭的傳統，我的歌曲則是步布萊希特的後塵。在觀眾面前，我們好似冷戰時期兩個傳遞和平共存的信使，由於「復活節遊行」是為抗議軍備競賽的，我那首「士兵 士兵」的歌，好像一拳擊中了東西方軍事主義者的眼睛。我不知道這些參加示威，主張和平，反對北約的進步份子是否知道我的這首美麗的歌曲在東德是被禁的。遊行示威者很興奮地鼓掌，大家都贊成和平，然而是怎樣的和平呢？
東德官方的宣傳路數算盤是很精的，誰在西方贊成裁軍就是東德的和平友人，誰在東德呼籲裁軍就是戰爭的吹鼓手，道理簡單明瞭：蘇聯的原子彈是和平炸彈，美國的則是謀殺人民的武器。不久漢堡的菲利浦出了唱片，標題是：「東德沃爾夫‧比爾曼受西德沃爾夫剛‧諾爾斯之邀」，我那首「士兵士兵」被收入，這首歌在西德左派學生的屋子裡都傳開了。但是在東德，就只能非法地以錄音副本和口碑流傳。
我那《冬天的童話》第一章完成了，是用我的愛莉卡打字機用佩雷字體在藍色複寫紙上打出來的，我給了諾爾斯一份。他於是出了一份花邊小報：《諾爾斯德意志 》（諾爾斯也是「新」的意思）。他是個滑稽大師，所以這份玩笑刊物的印製板看上去完全就像東德共產黨的機關報《新德意志報》。第一眼看上去幾乎沒有兩樣。只是刊頭上「全世界無產階級…」那句話被「全世界搞笑者團結起來！」所取代，同時馬克思在蘇聯紅星上的頭像被查理‧卓別林頂著西瓜的腦袋掉了包。
回到東柏林後，我的朋友沒先向我打聽安全的問題，就把我的新詩放到他的諷刺性傳單的頭版上。這首不識時務的諷刺詩，就如同報紙的附加廣告一樣在西柏林傳開了。
十二月的德國施普雷河淌流著
自東而西穿過柏林
火車載我淌泳
穿過那座高高的牆
輕飄飄我越過鐵絲網
越過警衛狼犬
於我來說太奇怪
真意太苦澀
內裏更錐心
在那下邊，忠實的同志
同樣的路有些人走
卻被射殺
年輕的肉體撞上絲網和地雷
身體如子彈打穿的桶
機槍在身後咆哮
…
想想百年多少事
德國曾光榮統一
如今卻中間切半
…
一個洞，就如柏林
從中分裂
我們有生物學
譏諷讓人羞愧
世界的大人物
擠壓糾結腸胃
爆裂臭不可聞
飄散德國
你們知否
全世界的每個角落
擁有一份德國屁股
最大部分就在西德
理由充分我實知曉
德國的排泄物
不會令人難堪
西德人很勤奮
拋光打滑噴香
煉金術幹不了
他們卻做得好
把那德國糞便
提煉鑄造真金
祖國民主德國
畢竟乾乾淨淨
納粹永不復返
如此徹底洗刷
斯大林硬掃帚
以前棕色屁股
如今擦得通紅
要說明的是，諾爾斯要幫我的忙，他不是要陷我於不義，也不是無情地打什麼算盤。他不知情地放了一炮，以為只是點燃了一個小炮仗。真實情況卻是很庸俗：這位善於玩弄語言的西方奇才，做夢也想不到他善意的作法，讓我付出了多昂貴的代價，他不知道在東德這個代價有多高。
發表一首關於殺人的柏林牆的詩就等於是藉口挑起戰爭。在西德不過是首諷刺詩，可在冷戰時期的東德，就嚴重成「煽動顛覆國家」、叛國投敵的罪名了。一切都順著社會主義的流程，該發生的都發生了。高層很快就得到這份刊物，對他們而言，這是西方階級敵人發布戰爭宣言。當我母親偷偷將新出版的諷刺小報走私到我手裏時，我感覺毛骨悚然。這首詩不僅過份，簡直就是忤逆不道。這首以海涅體裁四行一組排列成十六行的詩，大概使得共產黨內政治局裡原先對比爾曼有好感的老同志們終於失去了耐心。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