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3年5月，全世界的目光都投注在印度的克什米爾，鮮為人知的斯利那加風景如畫的達爾湖，因為G20峰會在這裏舉行。2019年印度議會將克什米爾分成查謨克什米爾中央直屬區與拉達克中央直屬區。而這一地區中共稱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為此抗議沒有出席。 2023年6 月我在結束達蘭薩拉會議後與朋友驅車，翻越喜瑪拉亞山前往拉達克首府列城。雖然G20設在斯利那加，但列城街頭到處豎立著G20大會的荷花會牌。列城是我嚮往多時的地方，它是一個傳統藏區，藏民曾在這裏建立拉達克王國，時至今日這裏的居民仍以藏人為主，通用語言也是藏語，建築也是藏式為主，處處處佛寺、佛塔、經幡，轉經筒，是名符其實的小西藏。對西藏有著深厚情感的我自然不肯放過。
我們一行四人在達蘭薩拉租了一輛豐田四驅車，司機五十開外，一看就是經驗老到的司機，預知去路不會平坦，便囑咐「會務處」給我們叫上好車好司機。我們大約在早晨8時出發了。從達蘭薩拉到列城要路經印度的旅遊重鎮默納利，這一段公路雖然狹窄，崎嶇到也過得去，到默納利之前竟然還有一段像樣的高速公路。
默納利這個地方之前不曾聽說，因前面修路車停了下來，停在後面是四位容貌絕色的女子，三位歐洲女子一位印度姑娘。我們以為她們也去拉達克就搭訕起來，她們說去一個風景旅遊點默納利。到了默納利一看，不但風景之美，更感嘆遊人如過江之鯽。幾百輛的旅遊大巴，上萬輛的私家小車，如此爆棚的場面著實把我驚呆了，深感印度趕超中國成為世界人口第一大國。
默納利坐落在喜瑪拉亞山脈，印度北部喜瑪偕爾邦庫魯山谷，這裏為雪山包圍，有湍急的河流，鮮花盛情開的草地，有供奉著印度詩史《摩訶婆羅多》中的毗摩的妻子哈迪姆巴女神的哈迪姆巴廟。這裏既是寧靜之地，更是冒險樂園，無數條來自喜瑪拉亞雪峰湍急的河流成了飄流的天堂，飄流的碼頭不是幾個十幾個，是幾百個，一路過去都是編著號碼的飄流點，更有數不清的索道，山頂的滑翔傘，山坡的滑雪，懸崖攀登等戶外活動不一而足。還有散在河谷建築優美的旅館飯店，幾乎家家都有溫泉。這樣一個地方真想停下來住一晚再走。司機說如果在這裏過夜，明天就趕不到列城。我們只得下車拍幾張照片以作留念。
過了默納利我們又驅車二個多小時，在一個叫作Gemoor Khar的小鎮上停留下來，一條街上數十幢房子都是旅館，此時天色已近黃昏，不及欣賞山景，天色已驟然暗淡。我們坐在旅館飯廳吃飯，窗外月亮悄然升起，銀裝素裹，山色美得難以置信，如同置身童話世界。
（二）
山城天亮早，當霞光映在山頭的白雪上時，天就亮了。
司機說要趕路讓我們早起，自己卻遲了，印度人沒有時間觀念，好在等的時間不長。晨昏中開了約莫一個多小時，看到河谷中一座大橋，橋上的車已排起了長龍，多的是卡車。司機在服務區的小店停了下來，說在這裏吃早飯，等著過關卡，過了橋就是拉達克，要檢查通行證與護照。
店家是一對藏族夫妻，看得出是聽到車聲剛起來的。店堂用簾子隔出一半，裏面是司機路人歇腳的統鋪，還有幾個人裹著毯子，卷縮著身子正在呼呼酣睡。
點了奶茶與餅加還加了煎雞蛋，不一會兒就送上來了，我坐在外面平台上，空氣凜冽，喝著熱騰騰香氣漫溢的奶茶，嚼著蘸著咖哩的餅到也不覺寒冷。擡眼望去大橋，河谷，山巒盡收眼底，河谷上蒸騰著乳白色的霧氣與山頭翻滾的白雲相映成輝，更有晨風中獵獵的經幡，深谷隱約傳來清脆的鐘聲，此時此刻：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橋上排著隊的車開始鬆動了，司機招呼著我們趕緊上車，車過大橋就是邊關檢查處，司機拿了我們的護照去檢查，過了橋就是拉達克特區了。邊關的一塊綠色的牌子上寫著YOU HAVE JUST VISITED DARCHA BRIDGE LONGEST BRIDGE OF HIMACHAL PRADESH你剛剛通過了喜馬偕爾邦最長的橋。
過了橋，車就開始爬坡上山，之字型的山道呈現在面前，實際上早已在山中之山。車不斷地在崎嶇的路上攀升，路邊積雪漸漸地多了起來。從默納利到列城稱之為MANAIL_LEH HWY的公路，一年當中前後只有四個月通行，大部分時間公路被厚厚的冰雪覆蓋。6 月份冰雪開始融化公路始得通行。因冰雪融化公路被毀，有些地方連柏油路面的蹤影都沒有，全是泥濘與坑窪，及縱橫交錯的細流，有些路面完全被沖毀還要涉水過河。汽車顛簸，排著隊前行，大卡車顯得從容，小車往往陷入泥坑或被石塊夾住，印度人同心協力，下得車來你擡我推。兩車交匯，司機各有暗示，不是你等就是他讓，大卡車也不欺小車。路面雖然險象環生，卡車，軍車，旅遊車，私家車，更有無數的摩托車隊，司機照樣你趕我超，讓同道女士驚掉了下巴，尖叫著小心！小心！司機不以為然，笑而不語，坦然對之。
車在一個山口湖泊服務區停下來，許多車輛在這裏休息，司機小憩，喝一杯路旁小店的奶茶解乏。服務區有一個棚戶堆著大堆塑料水瓶。不解其意，後來才知道前些年有一輛車因下雪進退不能，司機到附近村裏找吃的，等他回來已是幾天後的事，車上的孩子活活地渴死了。所以司機經過這裏都會扔一個水瓶，以慰孩子的靈魂。湖泊清澈，映著雪峰白雲,山口的雪象雪毯一樣從遠方直鋪到了腳下，雪毯上滾動著鉛灰色的雲，如同硝煙一般。氣溫很低，山風刺骨，我下得車來，匆匆地拍了幾張照片就縮回到車裏。
一塊綠色的路牌上寫著LEH302KM 車再往上爬，到了冰川區，當看到第一條冰川時我興奮地驚呼，看！冰川。但接下去是千萬條冰川橫亙在路上，汽車穿過冰川，被切割的冰川象是冰墻一樣在車的兩旁，融化中又形成了一條條冰柱，車輪下是沙沙的冰渣聲。過了一條冰川，又進入了另一條冰川，有些冰川空闊千米，壯觀之極 。
汽車一轉一個山頭，山頭分陰坡與陽坡，陰坡積雪，陽坡無雪，沒有雪的坡可以看到山體的本質，山勢峻峭，夾著巨石與流沙。巨石隨時從山上滾落，橫在公路上，流沙隨時滑落阻隔公路。塌方、滑坡這裏是常見的，公路上隔三差五都是修路工，不是推石，就是補坑。擡眼望去路工中竟然有一眼難以辨識的女工。路工之艱苦讓我想到西方的諺語西西弗斯，把石頭推上山頂，又滾落下來，再把它推上去，再滾落下來，週而復始。 車還在緩慢地往上爬，四千米，五千米，五千一，五千二，五千三，看著手機上的海拔不斷地升高，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加快，頭痛，發暈，想要嘔吐。車爬到五千四的高度，雪霧彌漫，風卷著細粉般的雪霧撲到打著車窗，能見度越來越低，前車的尾燈，只是一個淡薄的光暈，道路完全看不見。昏昏沈沈中，忘記了路的危險。
好在茫茫的雪霧轉了一個山頭，柳暗花明，又是陽光映照。高山反應持續著，讓我們失去了觀景的心境。一車人，你、我、他都沒了聲音，只有斷斷續續的喘氣聲，不知道前方還有多少路程，不知到還要翻越多少座高峰，沒有想，也不敢想，聽天由命，同道念起了六字真經：嗡、嘛、呢、叭、吽…… 昏沈中又到了一個邊防檢查口。有氣無力地對司機說，問邊關人員有無高山反應的藥物，此時女同道已經臉色鐵青，嘴唇發紫。邊關警員向後指了一下說，軍營裏有醫務所。車往後開了一會來到軍隊醫務所。裏面已有不少人，有一個印度女人躺在床上一樣的高山反應。我們攙著她進去，軍醫立即給她作了檢查，量了血壓，檢查了血糖。說你們的朋友沒有問題，吸一點氧就可以了。他拿出了氧氣面罩給她蒙上，沒吸幾口就好轉了，有了精神。他告訴我們路上要多喝水，使體內充分保持水份。我們再三道謝，告訴軍人我們是從達蘭薩拉見了達賴喇嘛過來的。一聽說我們見了達賴喇嘛，他們肅然起敬。在印度軍人中尊者是神聖的。
軍營的衛生所為旅客服務分文不收，即使遊客在地方醫院同樣的不收費。印度並不富裕，但對內對外的醫療均是免費，滲透了印度文化的人文關懷，眾生無差別的理念。我們感激軍營對我們的醫療服務與愛心，離開前女同道與軍人合影留念。這個軍營所在地叫PANG，我們記住了它。
車繼續前行，人高人低，盤旋在五千米左右的高位上，就是峽谷也沒有低於四千五以下。雪似乎少了，山勢更為陡峭，峰嶂層疊，怪石嶙峋，猙獰淩厲，寸草不生，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仿佛到了月球，望之生畏。後來才知道這個地方叫Ghost Temple of Gata loops，意思是鬼廟，鬼出沒的地方。
海拔終於開始下降了，出現了河谷，出現了高原棕褐色的灌木與紫色的小花，路面開始平坦開闊了起來。經過艱難萬險的車此時一只輪胎漏了氣，如此爛的路況此時才漏氣，也是老天照應，要是在險道上如何是好。同道老余幫著司機換好了車輪，由於海拔的高度把他累得喘不過氣來。不過對這輛其貌不揚的印度產的豐田到是刮目相看了，真是一輛顛撲不破的神車。
默列公路據說是世界上最美的十大公路之一，一路過來雪山、湖泊、冰川、頁巖、碎石流、高原、河谷、草甸、濕地，那種大跨度千奇百怪的地貌，驚險之中的攬勝，美得驚心動魄，只能說嘆為觀止。 當我們看到豐美的河谷，綠色的梯田，土坯壘的房子，知道列城已經到了。夕陽打在列城周圍的山頭上，雪峰染金，山體如鐵，巨石如陣，清溪白楊環繞其間，更有瑪尼堆、白塔，牌樓、山腰懸崖中的皇宮、寺院。這座深藏在高山峽谷中的千年古城，美得讓人窒息。鐘麗提主演的淒美絕倫的《輪回》就是在這裏取境拍攝的，若要輪回看來必到列城。
（三）
列城是拉達克的首府，列的意思是山谷通道。維基百科是這樣介紹的：列城縣西北與巴控克什米爾巴爾蒂斯坦接壤。北面與錫亞琴冰川相連，東北與中國的新疆阿克賽欽和西藏交接。
主要居民為藏人，大約84％的人口信仰藏傳佛教，其餘屬於什葉派穆斯林。人口為11.76萬人。還有它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城市，3千2百到4百多米，是地球離天堂最近的城市。沒有介紹的是這裏歷史上曾是吐番王朝之地。
我們到達列城住進旅館。擋不住一天下來的緊張與疲勞早早地睡了。列城地處高原，天早早地亮了，五點不到天色已經矇亮，人聲狗吠，寺廟的晨鐘，禮塔的經聲。我們住在城的中央，旅館前面就是車場與市場。進口是一個藏式的牌樓與一排白塔，從白塔的尖頂望去是雪峰。一夜的睡眠恢復了身體，有了精神。本準備休整一天再外出的，也改了主意。
列城分三門老城區與外城區。從旅館到舊城中心街區穿幾條迷宮般的巷子，約莫十分鐘就到了。巷子狹窄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商店，雜七雜八的什麽都有，大都是藏人開的。出了巷子，是長方型瑪尼堆，這種形狀的瑪尼堆只有在拉達克地區可以見到。過了瑪尼堆便是一個彩色的小佛塔，這裏的佛塔有全白的，也有彩色的，還有三座並排，黃、白、藍三色小佛塔 。黃色是文殊菩薩，白色是觀世音菩薩，藍色是金剛菩薩。分別代表著智慧,慈悲與勇敢。街頭除了塔就是轉經筒，供路人經過隨緣轉動。這種小佛塔與轉經筒在列城隨處可見。 列城的主街是步行街，Main Bazzar兩旁均是商店，地上鋪著彩色的地磚，中間是花壇、街燈與鐵腳長椅，街頭橫掛著一條條彩色的經幡，兩旁店面大都是藏式建築，一座有著多重白色圓頂禮塔的清真寺，顯得格外的突兀。主要的清真寺是座落在街盡頭的賈瑪清真寺，這座清真寺的另一個名字叫卡切清真寺，其意為克什米爾人。現在我們看到的是2018年重建的，原來是圓頂的莫臥爾風格，再以前是藏式風格，現在又重建為藏式風格，無論是門窗還是拱頂結構，以黃色為主體的色調，以及圖案紋飾都非常地藏化，除出宣禮塔，不經意還以為是藏廟了。當然賈瑪並不孤零，除出街左邊的那座還有水磨坊等幾座清真寺。從賈瑪清真寺的變遷來看，這裏的伊斯蘭文化與藏傳佛教文化是相當融合的。不同宗教文化的融洽是宗教文明的高度。
我們漫步在街頭，滿街的藏族元素，把列城稱為小拉薩並非浪得虛名，相信這裏是比拉薩更有西藏風味。今日之拉薩早已充斥了中共的政治元素，中共的紅色文化搬了過去，漢人的世俗也搬過去，據說連時裝秀都搞起來了，還有假扮藏人的漢人，穿著誇張的藏裝招搖過市，騙取遊人。而這裏的一切都是原汁原味，延綿了千年的藏族文化。
列城海拔三千多米，對與我們來說只要稍走得急了就會氣喘，只有把步子放緩慢了，三步當作二步，走走停停。從賈瑪清真寺背後有一條小路可以直上皇宮，路的兩旁都是工藝品與古玩店。以前我是很熱衷於這些的，總要帶些回去以作紀念，現在觀念變了，生活不做加法做減法，也懶得進去，以免心癢又動了心思。 此是遊人必經之路。有一位印度老板招呼我們進去，戲言我這裏也是皇宮，盛情難卻，進去轉了一圈，琳瑯滿目。過了商店就是民居，除了幾幢用石頭壘起的二三層的大宅外，都是低矮的泥坯搭建的房子，拉達克沒有樹林，木材稀缺，只有門窗用得幾根木料，屋頂椽子用的是剝了皮的蘆葦，蘆葦伸出墻外，成了這裏的一個建築特色。這些房屋年代久遠，象是一廢墟遺址。民居依山而築，道路拾階而上，道路陡窄，仿佛穿行在時空的隧道之中。我們穿梭前行，還未走到一半，氣喘得象狗一樣伸出舌頭，只得放棄準備第二天雇了車上去，列城的景點環列在芒山上，不在山腰，就在山峰，我等年紀的腳力，已是望洋興嘆了，座車也只能選幾個代表性的。
列城中心街，既是街也是廣場，兩旁的人行道上商店門口擺滿了蔬菜攤位，蔬菜品種豐富，十分新鮮，帶紫點的圓羅卜十分誘人。我們買了一把，不及清洗放進口中，鮮甜香脆滿口生津。這些天來少吃蔬菜，心想何不買點菜回去，讓旅館餐廳幫著做了。我們各類蔬菜都選了一把，一百五十個盧比才二個美元。給了二百元讓她不要找了。藏族大媽非要塞二把菜給我們，那種純樸令人動容，我們是遊客他們一樣把我們當作本地人的消費來對等。
這之後的三天我們都在這裏買菜。我們住的旅館是印度人開的，也一樣地純樸，按我們的要求把菜做了，只收一點點的加工費。做醬羅卜，西紅柿炒蛋，蘑菇炒青菜等，我們伸出大姆指對廚師說，你可以經營中國料理了！我們住的可不是小旅館，在列城算是星級飯店。感懷這裏的人情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