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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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個月大時，父親從我身邊被奪走了。那會兒，母親被傳喚到漢堡市蓋世太保的審訊室中接受審問，我則從母乳中吸吮著這種痛苦。我家位於古斯塔夫河圳（Gustavkanal）邊，躺在小房間裡那張有欄杆和輪子的嬰兒床上，我把同樣的苦楚和著蜂蜜牛奶一道吸食。彼時，在許瓦本街（Schwabenstrasse）的橋下，折断了烟囱的小火轮牵引着一串小駁船，正拖曳著煤灰駛向河道的中段。這是不能癒合的傷口，早年的喪父之痛伴隨我一生。猶太人比爾曼身上背負著的共產黨人和工人印記，成為我的宿命，我的護身，也是我的厄運。這是我注定的軌跡，我必須如此，也成為如此的我。
馬克思啊馬克思，在我漫長的路途中，我無法逃離到岔路上去。我的憂傷有時會魔幻變形，但是我的一生與它如影隨形，不甘消沈下去，直到如今它依然隨著時代的變遷，跟我連體，並且不斷地變化重生。由於它，我成為一個頑皮的懷疑者，有時又是個老實的異教徒，一個勇敢的共產主義的叛徒。我是德國無比憂傷的幸運之子，也是老邁的世界公民。從我一九三七年吸入生命中第一口氣的時刻起，父親造成的憂傷也隨之誕生，一九四三年在漢姆布魯克（Hammerbrook）的轟炸夜晚它也在我哮喘掙扎的呼吸中。這個與生俱來的憂傷是我的呼喊，我的囈語，我的口吃，我的歌唱，我的勇氣、憤怒、笑聲和沈默。這種政治遺傳基因造成的憂傷，成為我無法控制的仇恨，也成就了我對生命的留戀。因父親而生的憂傷，成為我荒涼的希望和我不時受到威脅的愛情。
連載，下接第一章：母乳的真相
《唱垮柏林牆的傳奇詩人》，2019年 台北允晨文化出版。
此書的出版獲得荷蘭伊娃‧塔斯基金會（Eva Tas Foundation, Amsterdam)、臺北歌德學院和台灣民主基金會贊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