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歷史學者阿諾•路斯提格的忘年交
一九八八年五月，我跟歷史學者阿諾•路斯提格(Arno Lustger)會面。他的表兄是巴黎的樞機主教路斯提格。此人從青年時代就信奉天主教，兩人都從大屠殺中倖存下來，後者躲藏在法國。阿諾在不同的難民營裡經歷了地獄之旅，也逃過納粹的集中營。他那本關於猶太人參與西班牙內戰的書《日安！自由》(Schalom Libertad!)剛出版。我趕到一家漢堡的書店去聽作者的新書朗讀，並且一口氣買了十本，準備送給我的朋友們。作者比書商還高興，幫我在書上簽名。這位法蘭克福美因河畔的波蘭猶太人跟我很投緣，可以說，一見如故，即刻就交上了朋友。
阿諾和我是混合時代的產物，這有點帶著荒誕的意味。有一天他很直接地用悲愴的口氣說：「啊，沃爾夫，我在你爸爸被殺害的地方存活下來了，從現在起，我要當你的爸爸。」我嘿嘿地傻笑說：「嗨，阿諾，你太年輕了，其實你還只有二十歲，比我還年輕呢。你永遠是個精力充沛的傢伙，而且第一眼就能看透每個女人。」我注意到，這笑話很傷害他，所以趕快機敏地轉個彎：「好吧，好吧，從現在起，你是我爹，謝謝。不過，親愛的朋友，有一個條件，從現在起，我是你爺爺。」兩個人都笑起來了。從此，每當阿諾打電話到漢堡來，問他的「小狼孩」如何了，接著他還想跟帕梅拉說話，他就很頑皮地對我說：「好吧，沃爾夫，現在讓奶奶來聽電話吧。」
「憂鬱」獻給懷疑主義哲學家
自從認識帕梅拉以來，我就不再每兩週往返於巴黎和漢堡之間了，但是我們依然經常去巴黎。那裡有個羅馬尼亞裔旅法的西恆(Emil Cioran)，是憤世嫉俗的哲學家，也是斯培貝爾(Sperber)親密的朋友。一九八九年九月，斯培貝爾去世已經好些年了，我在他遺孀燕卡的家中遇見了西恆，我跟他就「希望」這個議題爭執起來。對於他這樣一個貨真價實的尼采信徒，這是個幾乎令人作嘔的題目。我們辯論之後，我寫了一首歌「憂鬱」，並且很狡猾地將它送給這位尖銳的懷疑主義者。美麗的燕卡很凝神地聽我為他唱道：「誰鼓吹希望，誰就在說謊／誰殺死希望，誰就是混蛋…」這老小子以黑格爾式的幽默對我笑，喃喃地用法語說：「沒錯，是混蛋！」他死之前還給我寫了一張卡片，上面的話十分溫暖我心：「誰那麼幸運，能受憂鬱的煎熬，那就永遠可以是可靠的同謀了。」
憂鬱
我看不見陸地，看不見
沒人在乎工業的煙霧
小人物在社會邊緣翻騰
太窮、太富、太小而狂妄
慾望如癌細胞般擴散
永不快樂永不滿足
死亡的恐懼膨脹為對生命的渴望
無限的自由總有限度
我從來不會不原諒敵人
我親眼看見卻並不明白
憂鬱
憂鬱生於心
黑色的膽汁
怯懦使我在真正的朋友前癱瘓
冷靜在假想敵人前魯莽作弄我
眼淚不能軟化暴君
歌曲不能阻止發瘋的槍手
一路上我嗅到榮譽
就貪婪地要得到它
懷疑讓我陷入困境
無辜地就纏上債務
我抵抗卻依然下跪
手抓不到心靈獎賞
憂鬱
憂鬱生於心
黑色的膽汁
誰鼓吹希望，誰就在說謊
誰殺死希望，誰就是混蛋
我兩件都做，大聲喊道：來吧
各取所需，貪多不健康！
沒有理由卻對一切抱著希望，
就如愛情不需要理由
我把夢想都碰碎了
只為了異端煙囪才開始冒煙
異端被焚燒光照如此明亮
反正都能光榮地復活
憂鬱
憂鬱生於心
黑色的膽汁
照著我的模樣
孩子成形了
如上帝：太蠢，太弱
還能找到自己的路
盲目地跟著群體走向毀滅
孫兒輩會更好
誰相信就能心安
發一聲巨響
墓地的靜默使我不安
為拯救人類我疲憊不堪
不能睡啊
有個燕瘦卻想要個環肥
憂鬱
憂鬱生於心
黑色的膽汁
愛人啊，我跟你
美好又合拍
我讓你美上九重天
若毒飄在無憂河中
牛奶和蜂蜜化成
血水和仇恨
需要一個朋友，為他舖一個床
喝上一杯
和平比戰爭舒服
我會短暫地逃避
因為我總是站住並且跌倒
憂鬱
憂鬱生於心
黑色的膽汁
未完待續，小標題為編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