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伊始,美國突襲委內瑞拉抓捕總統馬杜羅的軍事行動引發強烈質疑及國際社會高度關注。這次干預標誌着一次重大的斷裂,它不僅是委內瑞拉深重危機的殘酷尾聲,更構成了一個歷史性轉折,標誌着武力蓄意入侵國際關係,以及構成國際關係的法律秩序加速瓦解。與此同時,美國總統特朗普不斷強化對拉美事務的直接干預姿態,強調西半球不容外部大國介入,並在格陵蘭等問題上釋放出前所未有的強硬信號。特朗普推行一系列極具顛覆性的對外政策,引發人們對“新門羅主義”的熱議。
特朗普重返白宮以來,“美國優先”與全球化退潮相互疊加,國際秩序中原有的規則、慣例與多邊機制,在單邊行動和速度政治面前顯得愈發脆弱。與此同時,關於“東升西降”的說法,也從輿論判斷逐漸演變為政策假設,引發對全球權力結構重塑的激烈爭論。在今天的本節目中,我們連線到美國紐倫堡大學訪問學者、人權律師滕彪先生,請他為我們解讀特朗普式“新門羅主義”的內涵,以及它與“東升西降”敘事之間究竟存在怎樣的關聯。
法廣:特朗普近期對拉美和北極地區的強硬姿態被稱為“新門羅主義”。您對此作何看法?它與19世紀的門羅主義本身有哪些本質差異?作為美國帝國戰略失靈時屢被動用的地緣政治工具,用門羅主義這一概念來解讀特朗普的主張是否恰當?
滕彪:從川普在委內瑞拉抓捕馬杜羅之後,關於“新門羅主義”或者叫“唐羅主義”(“川普-門羅主義”)的討論越來越多了。實際上在2025年底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中已經有所表述。“新門羅主義”承接200年前的 “門羅主義”,當然有很多相似之處,但也有很多不同。1823年,時任美國總統門羅提出美國不幹涉歐洲事務,歐洲列強也不得干涉美洲事務,宣告“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在客觀上起到了防止已獨立的拉美國家再度被歐洲列強殖民的作用。但是它越來越成為美國外交政策的一個支柱,成為美國歷史上持續時間最久、影響最深遠的一個政策。
川普的“新門羅主義”,出爐的背景是非常不一樣的,在1823年的時候,英國是全球唯一的超級強國,其他的強國有法國、俄羅斯、奧地利等。美國當時還是一個二流國家,離世界最強國家還有很遠的距離。在那個時候美國宣稱宣稱美洲人要美洲人(心裡想的是美國人)來管理,主要是一個政治宣言,但是它越來越成為一個政治現實,主要是得到了英國的海權保護。有人說它像“預言的自我實現效應”。當時的美國是在崛起的前夜,而中國是一個正在衰落的帝國,當時中國還是人口最多的國家、經濟總量巨大,但是已經被歐洲強國所超越。這是當時的背景。
而今天的局勢完全不一樣。美國在一戰後成為世界級的強國、二戰之後成為兩大巨頭之一,美蘇爭霸。在1991年蘇聯解體之後,美國就成了唯一的超級強國,建立起單極的世界秩序。而中國在2010年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被認為是對美國主導的單極秩序的威脅。在這種背景下,川普推出“新門羅主義”,表面上看起來,他在格陵蘭、委內瑞拉、古巴、伊朗等問題上都越來越有侵略性、擴張性;但從更宏觀的角度來講,它實際上代表的是一種收縮,代表的是美國越來越難以應付目前的日益多極化的國際格局。川普一再要求歐洲要為他們自己的防衛買單、宣稱美國優先,實際上是一種戰略收縮。
另外一點是,很難說川普有什麼國際政策,或者說是一以貫之的原則,經常出爾反爾,朝令夕改,潑皮無賴,他以“交易的藝術”而知名,外交、內政一切都可交易,有的時候他把交易看成是一個零和博弈。他的“新門羅主義”沒有普世價值的取向,主要是和中俄畫分勢力範圍。200年前的世界,沒有基於普世價值的全球性組織,基本沒有什麼國際法和國際規則,二戰之後世界文明秩序已經取得實質性的進步。而在很大程度上,川普把國際社會推向一百年前的叢林規則,這對國際秩序的影響將是非常嚴重、非常深遠的。
法廣:特朗普推行“新門羅主義”意欲何為?“新門羅主義”對美國意味着什麼?它為什麼能在當今世界擡頭?
滕彪:川普推行“新門羅主義”,也是為了迎合美國相當一部分選民的需要,為了利用民粹主義來加強他的個人權力、實現他的個人野心,有濃厚的個人色彩。不像歷史上的“門羅主義”那樣有邏輯一慣性、能夠持續很久。傳統的“門羅主義”經過詹姆斯·波爾克、格蘭特、老羅斯福等美國總統的一些修正,變得更具有擴張性,美國越來越成為世界警察,從原來的“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變成了“西半球是美國的地盤”,從防禦變成了先發制人。
川普抓捕馬杜羅,雖然聲稱是為了打擊毒品犯罪,但實際上毫不掩飾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委內瑞拉的石油。 他把加拿大稱作美國“第15個州”,把加拿大總理稱作“州長”,對格陵蘭島的公開威脅和領土要求,把墨西哥灣命名為“美國灣”,在巴拿馬運河、古巴問題上的表態,等等,都極大地滿足了一些選民的需要、鐵桿川粉欣喜若狂。它的背景就是美國的右翼化和民粹化。
但是與此同時,美國在全球的優勢地位、單級霸權的地位已經受到各方面的挑戰,尤其是來自中國的挑戰。所以“新門羅主義”也有它不得已的地方。但是川普的“新門羅主義”能夠走多遠?它對國際格局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這個還要看。川普對民主聯盟的破壞、對北約的打擊、對盟友的背叛、對自由民主價值的威脅,都使他的“唐羅主義”一定會遭遇很多的挑戰和阻擊。
法廣:請您向我們介紹一下,“東升西降”的說法是怎麼來的?共產黨是否要和美國平起平坐、甚至超越美國來主導國際秩序?“東升西降”是否意味着民主下降、專制上升?
滕彪:“東升西降”,是習近平在2021年左右提出來的一個說法,後來在一些講話、文件里也經常提到。2021年正是疫情非常嚴重的時期,當時看起來中國處理疫情比西方很多國家要更好。因為它用不顧人權的集權鐵腕,似乎更有效,而西方一片混亂。當然中國在經濟、科技、軍事、國際地位等方面的綜合國力和影響力都在上升。所以習近平提出“東升西降”,背後也有比較明顯的民族主義的色彩。這個所謂的“東”,一般來說並不是地理位置上的東方、東亞、亞洲、或者是東方文明,主要是指中國,或者說是“中國模式”,和習近平的所謂“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等等都有相通的地方。
當我們說“西方”、“西方國家”,也是政治概念而不是地理概念,像新西蘭、日本、韓國等民主國家,並不是在地理上的“西方”,但屬於政治上的“西方”。所以“東升西降”想說的就是中國模式在上升,中國的國力、影響力在上升,而美國一片混亂、西方問題重重,西方模式(直接了當的說, 就是自由民主模式)正在下降。中國不需要像過去鄧小平說的那樣“韜光養晦”,中國正在崛起或者已經崛起。之前還有一個概念叫“G2”,就是中國跟美國,可以平起平坐,甚至在一些方面,中國可以超越美國,中國要和美國一樣主導全球秩序,這是“東升西降”的一些背景。
“東升西降”是否正在發生?這要分幾方面來看:如果要說“民主”和“專政”這兩種力量的鬥爭的話,從理論上來講,站在未來的角度,顯然專制體制是不可能戰勝民主體制的。任何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文化,都必然會實現民主憲政體制,雖然路徑、形態會各有不同,但基本的底線原則一定要達到;我堅信這一點。雖然福山的“歷史終結論”遭到很多批評,或者說有很多複雜性,但是基本上,中國這樣的專制模式,是不可能持久的,更不可能戰勝民主模式的。
但是如果從近十年、二十年發生的事情、尤其是川普兩次當選美國總統來看,“東升西降”也的確有一定的事實依據,在某種程度上它正在發生。中國的經濟、軍事、科技等等都在上升,它佔全球GDP的比重從1980年的1.7%增加到現在的17%左右;它的一些重要的行業,包括電動車、高鐵、新材料、綠色能源、AI等,都處於世界領先的地位。“東升西降”在描述一個大趨勢,中國的綜合力量、影響力正在上升,似乎沒有大問題。與此同時,就是美國、西方力量的下降。因為川普的上台,導致了美國民主體制遭到巨大破壞。美國現在不僅僅墮落到了“有瑕疵的民主”,最近在美國知名學者Jonathan Rauch在《大西洋月刊》撰文認為,美國已經成為法西斯主義,很多權威專家認可這個說法。 美國在二戰之後是世界頭號強國,被很多人當做民主燈塔、全球民主聯盟的領袖,現在墮落到這種地步,的確是“東升西降”的一個註腳。
法廣:全球層面的民主倒退是不是“東升西降”的一部分?-東升西降是否正在發生或已經成為事實?
滕彪:根據很多智庫、很多研究機構的報告,全球範圍的民主倒退,的確是一個事實。有機構國際民主援助組織(International IDEA)的最新報告說:54%的國家在民主的關鍵指標上出現下降,只有32%的國家民主指標有所改善;《經濟學人》的全球民主指數也顯示:在全球範圍內,民主的評分持續降低;根據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的報告,全球的自由指數連續二十年下降。總之,民主國家的數量在減少,民主國家的民主質量在下降,威權政體數量在上升,而且和民主有關的一些自由、人權等等指數在下滑。當然最令人注目的、讓人憂心的,就是被當作民主標桿、國力最強的美國,民主在大幅度地倒退。川普的出現,是美國民主急劇倒退的最根本原因,使全球民主陣營面臨希特勒之後最大的危機。在這個層面上來講,民主質量的下滑,全球民主國家影響力的下降,的確是“東升西降”的一部分。
當然中國的麻煩也很大。中國的經濟不可能像過去那樣非常迅速增長,它存在巨大的結構性問題,已經出現嚴重的衰退。中國的政治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各種社會矛盾一直在積累。在國際地緣政治方面,包括歐洲、美國也越來越認識到中國對全球秩序的威脅,對中國的科技進行圍堵、對中國的產品進行打壓等等。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因素是人口,最近引起熱議的就是,去年中國只出生了792萬,低於三年大饑荒時候的增長,這還是放開三胎的情況下。有專家預計用不了幾十年,中國的人口就會減半。 “東升西降”也解決不了這些問題。
我們也需要客觀地看,像中國、俄羅斯、朝鮮、伊朗等等這些專制集權國家,它的力量和民主國家仍然無法相比。從軍事上、經濟上、技術上,東方和西方的差距還是不小的。比如民主國家的經濟總量要遠遠的高於專制國家的經濟總量;在軍事上,北約和盟友的軍事經費佔全球的61%以上,中國、俄羅斯加起來也只佔17.5%。“東升西降”描述的是一個趨勢,它並不是像毛澤東說的“東風壓倒西風”。目前還沒有到“東風壓倒西風”的程度。
法廣:最後請您談談特朗普的“新門羅主義”將對中國產生怎樣的影響?將對國際秩序產生什麼影響?
滕彪:川普的“新門羅主義”、川普在美國國內所做的一系列破壞民主法治的事情,將對國際格局產生非常深刻、長久的影響,也必然地對中國產生重大影響。對於中國的獨裁者來說,川普主義、新門羅主義是一個巨大的利好。首先在理念層面,川普完全不在乎民主、人權這些東西,在他看來一切都是交易;他抽空了民主聯盟的道義基礎。在制度層面,他系統性地削弱了多邊民主機制,包括像北約、像世界貿易組織、像七國集團等等,他不斷“退群”或威脅“退群”,經常羞辱民主盟友,比如說歐洲“佔便宜”、“你們需要獨裁者”等等,包括在格陵蘭、委內瑞拉等問題上踐踏國際制度、國際法。另一個層面,川普具有明顯的威權傾向、甚至法西斯主義傾向,美國國內的民主法治已經受到巨大侵蝕,同時,美國的威權化具有輻射效應。可以看到在歐洲、拉丁美洲、亞洲等一些國家,右翼民粹主義、威權主義的擡頭等等,都和川普的兩次當選不無關係。這都使得全球的民主力量急劇下降。
川普對普京的唯唯諾諾、幫助普京打壓烏克蘭,川普多次表示對習近平、金正恩這樣獨裁者的傾慕,在客觀上讓威權主義更具有合法性。中國和俄羅斯可以宣稱,民主制度選出這樣一個人物,說明民主不是好東西。
川普在委內瑞拉、在格陵蘭所做的事情,等於是對普京侵略烏克蘭的一個背書。我美國都這麼做了,那你打烏克蘭當然也沒問題。人們也自然會想到中國對台灣的威脅, 對於習近平來說,川普在任內,是侵佔台灣的最佳時機,川普已經做出了榜樣,習近平可以抄作業。所以習近平侵略台灣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台灣可以說危在旦夕。
川普對盟友、對歐洲民主國家的做法,可能把它們推向中國、推向了美國之外的地方。經濟貿易方面,歐洲、加拿大等等和中國開始有更多的接觸,有更多的合作計畫。這等於是為中國、俄羅斯這樣的專制體制輸血,將會極大的改變目前的政治格局。歐盟和印度也簽了貿易協定。川普的政策組合拳,也在客觀上削弱了美元霸權賴以存在的信任基礎與政治基礎。
川普的這些做法,也讓美國的人才流失。來美國學習的學生在急劇下降,一些教授、專家也在離開美國,他們會到加拿大、到歐洲尋找機會。很多人選擇不來美國旅遊,很多遊客會想:為什麼要去一個一半人口對他們懷有敵意的國家去旅遊呢?又不是沒有別的選擇。
所有這些,都會生連鎖反應。對於美國的國力、對民主制度的形象、對於全球民主聯盟都是巨大的打擊。那也就意味着,中共遇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川普讓“東升西降”成為在接下來10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裡都很難改變的一個事實。川普的國內政策、全球政策對習近平是個極大的助力 :本來中共面臨各種危機、麻煩,很多人在預測、期待中國專制的垮台,但是川普的這一系列操作,大大地延緩了中國專制垮台的進程,民主化變得更加艱難、更加遙遠。
轉載自《法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