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在半導體領域的技術實力如今在全球地緣政治平衡中扮演着關鍵角色。在這層“矽盾”背後,是台灣歷經五十餘年精心構建的產業戰略。
僅《台灣積體電路製造股份有限公司(TSMC)》一家公司就生產了全球90%以上的最先進半導體。這些芯片對於智能手機、人工智能、高性能計算和尖端軍事系統至關重要。這是英國學者羅賓·克林格勒-維德拉(Robyn Klingler-Vidra)的研究主題之一。這名學者此前曾長期研究一主題還:《戰後時期以來,東北亞創新政策管理人員的培訓和職業發展道路》。
台灣在尖端微芯片領域的統治地位對全球經濟構成重大瓶頸。哪怕幾天或幾周的生產中斷,也足以影響全球眾多產品的供應和價格。這種情況與目前波斯灣因伊朗戰爭而導致的海上運輸中斷對全球石油依賴型市場的影響類似。
台灣:“小眾超級大國”
台灣在半導體製造業的霸主地位,這也使台灣變成學者羅賓·克林格勒-維德拉女士在研究中所描述的“小眾超級大國”。它通過控制一個具有戰略意義的重要產業,在全球擁有不成比例的影響力。她還指出,台灣取得今天的成就並非偶然。上世紀70年代,台灣的技術官僚們意識到,台灣在電子領域尚無法與世界領先國家競爭。其中一位便是時任經濟部長李國廷,他常被譽為“台灣經濟奇蹟之父”。
當時,台灣缺乏與日本和美國等行業領先者競爭所需的資金和技術實力。因此,台灣決策者並沒有尋求主導從設計到生產的整個半導體產業,而是選擇發展精密製造方面的專長。這是半導體價值鏈中操作難度最高的環節。
台灣工業技術研究院(工研院)由台灣政府於1973年創立,通過與現已倒閉的美國無線電公司(RCA)簽訂許可協議,殫精竭力地獲取了半導體製造技術。隨後,工研院培養了一整代台灣工程師。
關鍵時刻出現在1987年,當時張忠謀創立了台積電。張忠謀是一位在美國接受過培訓的工程師,曾在美國跨國半導體公司德州儀器工作數十年。之後,他構思了如今被稱為“純晶圓代工”模式的台灣晶圓代工模式。
台積電並沒有自行設計和生產自有品牌的芯片,而是專註於為其他公司代工。這一戰略選擇至關重要,因為它向歐美半導體公司表明台積電不會與它們競爭,從而消除了它們的疑慮。這使得高通以及後來的英偉達等大型科技公司能夠放心地將芯片生產外包給台灣,而無需擔心知識產權泄露或可能帶來的戰略競爭。
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在新竹科學園區發展起來,該園區是位於台灣首都台北以南的重要工業中心。到20世紀的90年代初,新竹園區已擁有超過140家芯片製造企業,僱傭了約3萬名員工。這一產業集群的強大實力吸引了眾多台灣工程師前往美國,助力台灣成為全球先進半導體生產的領導者。
台灣的“矽盾”
台灣在半導體領域的統治地位,在抵禦其生存威脅–中國入侵–的風險方面發揮了顯著作用。這一現象在2021年發表於《外交事務 Foreign Affairs, 》雜誌的一篇文章中得到了明確闡述。文章中,台灣前總統蔡英文指出,台灣的半導體產業構成了一道“矽盾”。
她認為,全球經濟對台灣製造的先進芯片的依賴意味着,中國入侵造成的破壞將給全球帶來災難性的經濟後果。因此,台灣的盟友將被迫出手相助。
中國政策
然而,近年來,台灣的“矽盾”受到威脅。自2020年美國限制向中國出口先進芯片製造設備以來,北京加快了發展國內半導體生產能力的步伐,對中國芯片產業的投資也顯著增加。
半導體是“中國製造2025”戰略的薄弱環節之一,該戰略旨在將中國打造成為科技強國。儘管中國未能實現半導體生產本土化和全球市場份額的目標,也未能達成2025年的目標,但像海思半導體和中芯國際這樣的中國芯片製造商正在迎頭趕上。今年3月,由13位中國半導體行業領袖提出的提案設定了到2030年實現80%自給率的目標。而目前,這一比例約為33%。
美國方面的努力
與此同時,華盛頓正尋求將半導體生產帶回美國本土。此前,拜登政府推出的《芯片與科學法案》等舉措,為台積電位於亞利桑那州的大型生產基地提供了激勵措施。該基地於2022年投產,是美國加強國內芯片製造業戰略的一部分。
台積電獲得的這些優惠包括美國對其高達66億美元(約合57億歐元)的直接投資以及巨額稅收抵免。台積電最初承諾為該項目投資650億美元(約合560億歐元),特朗普政府於2025年3月宣布,台積電將進一步增加對美投資1000億美元(約合860億歐元)。
埃隆·馬斯克近日宣布計畫在德克薩斯州為旗下兩家公司——特斯拉和SpaceX——建設先進的芯片製造工廠。為了解決這位億萬富翁對台積電等公司芯片產能不足的擔憂,該項目名為“Terafab”,旨在將半導體生產的所有環節整合到同一屋檐下。該項目預計耗資約210億歐元。此外,包括美光科技、德州儀器和英特爾在內的其他公司也在投資美國的芯片製造。
複製台灣模式並非易事
儘管美國和中國都做出了努力,但複製台灣的產業生態系統仍然困難重重。這不僅需要資金和設備,還需要數十年積累的專業知識、廣泛的供應商網絡以及一支無與倫比的工程技術人才隊伍。
事實上,台積電在亞利桑那州招聘人才方面遇到了困難,不得不從台灣調派數千名工人來提升當地團隊的技能。雖然台積電目前能夠生產最先進的2納米半導體,但中國的自給自足目標卻側重於實現7納米和14納米芯片等相對落後的芯片“完全國產化”。
2納米芯片和7納米芯片之間的差異非常顯著:它們的性能提升約45%,而能耗降低約75%。更薄的芯片用於尖端應用,例如先進的人工智能,而更大的芯片則廣泛應用於各種電子設備,例如智能手機、計算機處理器和汽車。
台灣半導體產業的發展史,其核心在於卓越的戰略遠見。台灣選擇專註於製造而非設計,融入以美國為主導的技術網絡,並在工業流程方面發展出世界一流的專業技術,從而將結構性弱點轉化為真正的結構性優勢。
憑藉在半導體領域的主導地位,台灣堪稱小眾領域超級大國的典型代表。但歷史表明,即使在特定領域,超級大國的地位也並非永恆不變。技術前沿不斷變化,競爭對手會學習進步,盟友也會採取防範措施。
因此,對台灣而言,要想繼續在全球經濟中保持不可或缺的地位,不僅需要保持技術優勢,還需要精心維護當初使其“矽谷屏障”成為可能的政治、經濟和人力資源基礎。
轉載自《法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