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扭曲的正義》:關於現代民主制度風險的教科書
愛潑斯坦案,看上去只是一個“變態富翁”長期性侵未成年少女的故事。媒體上最抓眼球的是私人飛機、加勒比小島、名流黑名單。這些元素太適合八卦,以至於很多人一開始只把它當作一場聲色犬馬的“上流社會醜聞”。朱莉·K·布朗(Julie K. Brown)的《被扭曲的正義:傑弗里·愛潑斯坦的故事》(Perversion of Justice: The Jeffrey Epstein Story),把視角徹底挪開。
書名里的“扭曲”既是對愛潑斯坦個人性癖的指認,更是對司法系統被扭曲、被改造的控訴。這本書寫的不是一個怪物怎樣犯罪,而是美國司法制度怎樣在許多年裡縱容他犯罪,又是怎樣在壓力之下被迫追趕事實。這部書的意義,就在於把一個“大家其實都聽說過”的案子,重新放回美國文化、政治和社會結構的語境里。讀者看到的不再是孤立的惡,而是一張制度和精英共同編織的網。
精英腐敗,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張網
作者布朗不是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的大牌專欄作家,而是《邁阿密先驅報》的地方調查記者。她在十年間追蹤愛潑斯坦案,到監獄翻卷宗、去小鎮挨家挨戶找受害人,讀了上百份民事訴狀,和律師、警察、聯邦官員多次交鋒。2018 年,《邁阿密先驅報》發表她的三篇長報道系列,題目也是 “被扭曲的正義”,直接點燃了全國輿論,逼迫司法部重新審查案件,並在紐約聯邦法院對愛潑斯坦提出新的性交易和共謀指控。
書本身可以看成那組報道的擴展版,時間線從愛潑斯坦的早年經歷一直寫到他 2019 年在看守所內死亡,穿插大量受害者訪談、法庭記錄和內部文件。結構上,一條線寫受害女孩如何被招募、控制、沈默;一條線寫地方警局和檢察官最初想起訴,卻被聯邦司法部和一支豪華律師團隊壓下;還有一條線寫媒體、名流和政客在其中的角色。
這些線最後交織成一個關鍵節點:2008 年那份臭名昭著的“不起訴協議”(non-prosecution agreement)。聯邦檢方與愛潑斯坦達成一項秘密協議,讓他只在州層面以輕罪認罪,實際服刑時間不到一年,還可以“白天外出工作、晚上回監獄睡覺”,同時豁免幾十位潛在共犯。法官多年以後才被告知這份協議的存在,受害者及其律師更是完全被蒙在鼓里。布朗反覆追問的,就是一個簡單問題:是誰讓這份協議通過的,又是誰在背後幫它保密?
在傳統的政治腐敗敘事里,人們習慣尋找“黑手”:一個受賄的部長,一個包庇親信的州長,一個貪婪的市長。愛潑斯坦案展示的是另一種形式:多方合謀的“結構性腐敗”。
書中最核心的部分,放在 2000 年代中期佛羅里達南區的司法角力上。布朗詳細梳理當地警方如何在 2005 年初步調查後,移交案件給聯邦檢方;又如何在聯邦層面,案件被長期拖延、被一再“降格”,直到那份極其優待被告的不起訴協議悄悄成形。
布朗點名的責任人包括當時的聯邦檢察官亞歷山大·阿科斯塔(Alexander Acosta),以及一大批代表愛潑斯坦出面的名律師——里面有前聯邦部長,有在華盛頓擁有巨大影響力的遊說高手。對照公開資料可以看到,阿科斯塔後來在特朗普政府出任勞工部長,2019 年在輿論壓力下辭職時,面對記者提問,他承認自己達成的協議過於寬鬆,但辯稱這是“在當時條件下能拿到的最好結果”。美國司法部監察局 2020 年的報告也指出,阿科斯塔在處理此案時“判斷失當”,但沒有認定他違法或受賄。
這個結論本身就說明問題:司法系統對“精英誤判”的容忍度,遠高於對普通人的失誤。
對貧困被告,一個錯失取保日期就可能招致逮捕;對權勢人物,哪怕是明顯違反常理的寬大處理,也可以被包裝成“判斷錯誤”,從制度中脫身。
書里呈現的愛潑斯坦網絡,更像一個圍繞財富和權力運轉的“俱樂部”:政客、學者、企業家、媒體名人、王室成員,都在名單上。公開報道顯示,他曾與美國兩黨重量級人物交往,也與英國安德魯王子、前以色列高官、華爾街銀行家保持來往。
布朗沒有去寫陰謀論式的“全球黑名單”,而是盯住一個更具體的問題:這些人的存在,怎樣改變案件在司法系統里的待遇?答案並不神秘:在美國,最好的刑事辯護律師通常服務於最富有的客戶,而這些律師與檢察官之間長期共事,在別的案子里相互依賴。人脈本身就是一種貨幣。愛潑斯坦靠的不是一個政治保護人,而是整套上層關系網帶來的“默認尊重”——在這種尊重之下,檢方更願意相信他的說辭,更願意把受害者看作“靠不住的小人物”。
受害者被排除在“正義敘事”之外
這本書的另一條主線,是讓受害女孩重新站到敘事中心。布朗花了大量篇幅,去還原她們的生活背景:多來自工薪或貧困家庭,有人仍在念高中,有人輟學打零工,很多家庭本身就在與債務、藥物濫用、家庭暴力糾纏。
這種階層差異,是理解案件走向的關鍵。書中多次出現類似場景:律師、檢察官在會議室里討論案情時,並未把這些女孩視為“具有權利的主體”,而只是“證人資源”或“潛在麻煩”。在那份不起訴協議談成的時候,任何一位受害者都沒有被告知有權參與程序。
2019 年,美國聯邦法官肯尼思·馬拉(Kenneth Marra)在一項關鍵判決中認定,聯邦檢方在沒有通知受害者的情況下與愛潑斯坦達成秘密協議,違反了《犯罪受害者權利法》(Crime Victims’ Rights Act)。 此案後來在愛潑斯坦死亡後被上訴法院以“程序性原因”撤銷,但“政府曾經違法”的認定本身已經寫進美國司法史。
可以看到,所謂“司法變形”,不只是對富人的寬縱,也是對弱者的系統性忽視。受害者被從程序中剔除,大大降低了外部監督的可能性;當權力、金錢和程序合在一起,司法就從公共服務變成了精英俱樂部的內部協調工具。
愛潑斯坦案之所以在美國社會掀起巨浪,並不只因為罪行本身有多惡心,而是因為它把幾股原本分開的暗流沖到了一起。
一方面,這是一個典型的“男性權力暴力”故事。金融富豪利用自己的地位,長期獵取社會底層、尤其是未成年女孩,既靠物質誘惑,也靠心理控制。案情與教會性侵醜聞、體操隊醫生拉里·納薩爾案件在結構上高度相似:都是權力方披著“導師”或“恩人”的外衣,把受害者困在無助和羞恥里。
另一方面,這是一個關於階級固化的故事。書中反覆出現“好家庭的男人不會做這種事”這樣的潛台詞。檢察官、法官、媒體人、大學管理層,在很多關鍵時刻願意相信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金融家”,而不是“家庭複雜的小鎮女孩”。這種偏見並不需要誰下命令,早已寫在社會習慣和階層想象里。
從這個角度看,《被扭曲的正義》不是一本獵奇作品,而是一部另類的美國政治社會史。它把國家的臉面——民主、法治、三權分立——暫時放到一邊,去追蹤那些遊走在制度邊緣、卻能深刻影響制度運行的人物和關系。與主流的總統傳記、參議員回憶錄相比,這部書選擇了一個極不體面卻極有說明力的入口。
三權分立制度怎樣失靈,怎樣被迫糾偏
很多人會問:在三權分立、新聞自由、司法獨立的美國,為什麽會出現愛潑斯坦這種“多年逍遙法外”的怪現象?書中的材料給出了一幅複雜的圖景。在立法方面,美國早在 2004 年通過了《犯罪受害者權利法》,理論上要求聯邦檢方在重大案件中告知受害人、聽取意見,並保障他們參與程序的權利。 但在愛潑斯坦案中,這部法律被輕易拋在一邊。受害人直到多年後才知道自己原本有參與權,這說明再好的法律,如果缺乏執行意願,也只是紙面文本。
在司法方面,地方法院法官多年來被蒙在鼓里,並沒有機會對不起訴協議進行實質審查。這暴露出美國起訴權高度集中於檢察官手中的結構問題。司法審查並不是自動發生,需要案卷進入法庭,法官才有空間發聲。在行政和政治方面,司法部內部的監督機制其實存在。2019 年輿論再次爆發後,司法部監察局啟動調查,2020 年發布報告,對阿科斯塔“判斷失當”予以批評。特朗普政府也在壓力之下接受阿科斯塔辭職。
這些步驟,都說明美國制度並非完全癱瘓。真正的問題,在於糾偏太慢,代價太大。從 2005 年警方立案,到 2019 年紐約重新起訴,已經過去十四年。期間,愛潑斯坦繼續活動,受害者人數不斷增加。如果沒有布朗這樣的記者死咬不放,如果沒有幾位受害者堅持打民事官司,如果沒有米兔( #MeToo) 運動改變了社會對性侵指控的態度,這個案子很可能永遠停留在 2008 年那份協議上。制度提供了糾錯的工具:受害者可以起訴政府違反權利,法官可以宣告協議違法,記者可以通過信息公開法獲取文件,國會可以舉行聽證會。 但工具是否被使用,取決於社會壓力和個體行動。制度不是自動駕駛,而更像一輛需要不斷有人踩踏板、握方向盤的車。
愛潑斯坦 2019 年在紐約被起訴,幾周後在曼哈頓聯邦看守所死亡,官方認定為自殺,這一結局再次激起大量質疑和陰謀論。 爭論之外,美國社會開始在幾個層面做出制度和輿論上的回應。
一是對受害者的補償。在紐約法院的推動下,愛潑斯坦遺產設立了“愛潑斯坦受害者補償計劃”,到 2021 年向百餘名受害者支付總計約 1.21 億美元。這一金額在類似案件中規模罕見,但對許多受害者來說,再多金錢也無法彌補十多年的創傷。
二是關於訴訟時效和受害者權利的法律改革。包括紐約在內的一些州陸續通過“追溯窗口期”立法,允許成年後才敢站出來的性侵幸存者,在一段限定時間內提起遲來的訴訟。 這些改革雖然不直接針對愛潑斯坦案,卻明顯受到它和 #MeToo 運動的推動。
三是金融和機構責任的追究。受害者先後對摩根大通、德意志銀行、維爾京群島政府等提起訴訟,指控這些機構在愛潑斯坦洗錢、招募受害者、規避監管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一些案件已經達成和解。 這一輪訴訟,把視線從個人罪責進一步推向金融系統和地方政府。
不過,這些回應仍然沒有觸及一些更深層的問題。例如,愛潑斯坦財富的真正來源、他與情報機構或外國政府是否有交集,公開資料到今天仍然沒有清晰答案。 對他的死亡,官方說法雖已定案,但由於看守所管理混亂、錄像缺失、監管人員失職等因素,社會上的不信任感一直存在。這些空白也提醒讀者:本書雖然揭開了一個大洞,但遠未講完整個故事。
一本關於現代民主制度風險的教科書
在愛潑斯坦案身上,美國制度的兩張臉被同時逼了出來:一張是遮掩、推諉、習慣性向權勢彎腰的舊臉,一張是被迫睜眼、遲到很久卻終究不得不出手的另一張臉。《被扭曲的正義》把這兩張臉都照得很清楚。書里寫的是一個人渣的故事,卻不斷把讀者帶到那條更不體面的線——誰在縱容他、誰在替他打點、誰在制度縫隙里把受害者悄悄刪掉。愛潑斯坦死在看守所里,這個案子從此再也沒有“完美結局”;但布朗通過十年的追蹤,把原本能被輕描淡寫成一段花邊新聞的醜事,硬生生拉成一場關於制度底線的公開審問。這種審問本身,就是對“正義還能被扭曲到什麽程度”的追問,也是對“還剩下多少人願意為它拉回一點形狀”的追問。
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本書真正寫下來的,不只是愛潑斯坦這一代人的罪行,也是一整代美國精英的集體畫像:有人習慣性站在權力那邊,有人選擇在沈默中獲益,還有少數人用職業倫理和一點點羞恥感,把已經塌陷的程序往回撐。讀者讀到最後會發現,所謂“制度優勢”從來不是寫在憲法里的那幾句漂亮話,而是散落在地方報社、法律援助辦公室、基層法院和州議會里的無數細小動作。這些地方一旦全部熄火,再好的三權分立也只剩下空殼。布朗的書沒有為美國洗白,也沒有簡單宣判它“徹底墮落”,而是舉著一個非常具體、非常骯臟的案例告訴人們:正義的扭曲可以持續很多年,但只要有人不肯把目光移開,它就不可能永遠維持原來的角度。
也正因為如此,《被扭曲的正義》不只是一樁性犯罪醜聞的紀實,它還是一本關於現代民主制度風險的教科書。它寫清楚了:當權力、金錢和名望綁在一起時,整套制度會怎樣一寸一寸地向加害者傾斜;也寫清楚了:只要新聞自由尚存,只要法院判決還必須公開,只要民事訴訟和地方立法還保留一點空間,受害者和他們的代理人依然有可能把那張網撕出新的破口。這個故事對美國如此,對任何自稱“法治國家”的地方也一樣。每一位讀完這本書的讀者,恐怕都會在心里問:在各自的社會里,那份“被扭曲的正義”究竟扭曲到了什麽程度,又還有誰願意像布朗那樣,去把它一點點掰回原位。
《被扭曲的正義》並不是一本讓人讀完感到暢快的書。書頁之間充滿了怯懦、冷漠、算計和拖延,充滿了那些在體制內“選擇視而不見”的人。不過,它同時也講清了一件事:即便在被嚴重扭曲的制度空間里,仍然存在一些可以利用的縫隙——地方記者、堅持不放棄的受害者律師、願意在判決書里寫下“政府違法”的法官、願意修改法律的地方立法機構。
愛潑斯坦案並沒有證明美國制度“天然清明”,反而讓人看到三權分立體系在面對頂層腐敗時的遲緩與脆弱。但這本書也提示另一面:只要新聞自由、司法公開、民事訴訟和立法監督這些機制還在運轉,精英腐敗就不可能永遠躲在陰影里,不可能完全把法院和媒體變成自己的工具。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被扭曲的正義》既是一部關於醜惡黑幕的報道,也是一部關於“制度底線還能走多遠”的現場記錄。它逼著讀者去思考:在一個號稱法治的社會里,真正守護正義的人,到底是那些在紀念碑上的偉人,還是在卷宗堆里默默翻找的記者、在小鎮家中遲疑是否開口的受害女孩、在判決書里留下幾句不合時宜真話的法官?這本書把問題拋在這里,沒有給出簡單答案。也正因為如此,它值得一次又一次被拿出來討論。
轉載自《藝文中國 China Literature & Ar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