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之海:美國在東亞水域的歷史、戰略與布局》述評
從太平洋戰爭到“冷戰海域”
《冷戰之海:美國在東亞水域的歷史、戰略與布局》是一本用“海洋”來重寫冷戰東亞史的書。作者陳冠任立足大量美、中、日等國檔案,把戰後美國在西太平洋的海軍布局、港口選擇、邊界重劃,和中國內戰、朝鮮戰爭、台灣問題、漁業權紛爭糾纏在一起看。
書里有幾條主線格外重要。一條是戰後美國為什麽“沒有走”,反而在西太平洋深紮根。太平洋戰爭剛結束,美國國內有強烈的“讓士兵回家”情緒,但在杜魯門政府眼里,蘇聯擴張和中國內戰讓亞洲變成新的戰略前線,美國不得不繼續通過海軍來“鎖住”西太平洋。青島、上海、廈門,這些中國沿海港口一度是美國艦隊的前進基地,後來基於國共內戰走向逐步撤離,轉向沖繩、橫須賀等地,這些移位過程,在書里都有細致追蹤。
另一條是“海域如何被畫出來”。日本帝國瓦解後,誰來接管哪些海域、哪些島嶼,該掛哪一面旗,本來沒有現成答案。美國以戰勝國的身份介入,把自己的海軍安全需求、冷戰意識形態,與國民黨政權的生存焦慮、日本戰敗後的身份轉換,以及沿海漁民、地方政府的日常利益擰在一起。海洋法、漁業協定、進出港權,變成冷戰博弈的溫度計,而不是單純的技術細節。
這本書的一個特點,是不滿足於只講“華盛頓怎麽想”,而是刻意把視角拆開:美國政府、美國海軍、駐外司令部,各有各的盤算;中國這邊,國民黨、共產黨、地方勢力,對美國海軍的態度也並不一致;日本從戰敗國、被占領者,一步步變成美國的離岸基地。這種多點視角,讓“冷戰海域”看起來不再只是地圖上的幾條線,而是充滿拉扯的空間。這種做法,直接為理解今天台灣海峽的局勢,打下了一個更紮實的歷史背景。
由此,陳冠任的書往回拉了一大段時間線。戰後初期,美國的思路其實很樸素:如何用有限的海軍力量,保持對西太平洋的控制,同時又不被拉進每一場區域沖突。1945–1949 年間,美國一度希望通過在中國沿海設海軍基地來支撐這種控制。青島等港口曾短暫成為美國艦隊的核心節點,但隨著國民黨在內戰中節節敗退,美國對在中國大陸長期駐軍的可行性和成本越來越懷疑。
國民黨退守台灣之後,台灣從原來的“戰區一隅”,被重新定義為“反共堡壘”“海上防線的關鍵”。朝鮮戰爭爆發,美第七艦隊進駐台灣海峽,這一動作幾乎是把台灣硬生生釘進了冷戰地圖。美軍並不是因為“愛台灣”,而是因為要防止朝鮮戰場的戰火沿著海岸線燒到台灣、菲律賓、甚至日本。
今天,台灣被稱為“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經濟學人》在 2021 年那期有名的封面的這句話在媒體上被反覆引用,很多評論會從解放軍軍機繞台、導彈部署、美國軍艦穿航說起,卻很少追問:為什麽這個小島,最後會被卡在美中沖突的正中央?
這本書用大量檔案告訴讀者為什麽台灣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所謂“現狀”,其實就是戰後一代又一代海軍軍官、外交官、情報官、總統在一個不斷動蕩的環境中反覆試探、調整的結果,是一層一層疊出來的,並不是哪一個國家天然享有的“歷史權利”。
隨著中共國軍事勢力的崛起,北京不僅在談“台灣自古以來是中國的一部分”,而且還用“準軍事行動”宣示它的主張;面對這個現實,華盛頓雖然在談“維護台海現狀、反對單方面改變”,但面對中共的“準軍事心動”,無可奈何;日本面對中共的軍事演習,強調“第一島鏈”“印太戰略”,放話“台灣有事,日本有事”,卻是“銀樣蠟槍頭”。
北京的“武統”話語,習慣把台灣定位為“國家統一大業的最後一塊拼圖”,把反對統一的外部力量概括為“美國幹涉中國內政”。這套說法在國內受眾面前極具動員力,因為抓住了民族主義最敏感的那根神經。《冷戰之海》揭示了一個事實:台灣之所以一步步變成今天的“危險之地”,並不只是因為“中華民族的未完之戰”,更因為美國在冷戰早期的海軍布局,也把這里塑造成美蘇對峙、美中對峙中的一塊“不可缺的拼圖”。
武統:主權敘事背後的“海上霸權”爭奪
《冷戰之海》提醒讀者,戰後東亞海洋秩序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簡單的“誰的內政問題”,而是一個多國參與塑造的地緣政治結構。美國海軍當年在中國沿海設基地的時候,國民黨政府主動做了很多妥協,包括默許美軍自由進出港口,以換取安全保證。 這意味著:台灣之所以成為冷戰體系中的關鍵節點,並不只是“被美國強行拖進去”,更是前政權主動押注美國的一部分結果。
對照這一段歷史,可以看到今天北京話語里的一個刻意模糊之處:一方面強調“美國是外來的霸權”,另一方面又幾乎完全抹掉中華民國政權在戰後布局中的能動性,好像那段把命運押在美國艦隊上的歷史從未發生過。
從中共內部的公開話語來看,“統一台灣”有三重功能:意識形態上,是“完成民族覆興”的象征;國內統治上,是團結國內民意、為長期執政尋找正當性的動員工具;戰略上,是打破美國在第一島鏈內外的封鎖、把西太平洋局部從“美國近海”改寫為“中美爭奪水域”的關鍵舉措。
從海權角度看,“武統台灣”在中共眼里,遠不止是“恢覆領土完整”這麽簡單。台灣位置在第一島鏈的正中,控制台灣,意味著可以從地理上插入美日同盟體系的中縫,打斷戰後形成的那條“從阿拉斯加到菲律賓”的美式海上防線。對北京而言,這是從區域大國邁向海洋型大國、乃至謀求更大話語權的關鍵一步。
進入二十一世紀,中國從“陸地大國”向“海洋大國”的轉身日益明顯。南海主權聲明、填海造島、在有爭議海域部署軍機軍艦、“九段線”敘事,無一不是試圖重新塑造地區的海洋秩序。許多研究者已經指出,中國在南海的行動對現行海洋法和航行自由原則構成了挑戰。
如果把《冷戰之海》做的歷史還原和今天這些現實拼在一起,可以看到一種鏡像關系:冷戰初期,美國利用戰勝國地位和艦隊優勢,在西太平洋打造了一個以自己為中心的海上秩序,通過基地、同盟和航道管理來鎖定戰略優勢。
今天,中國在經濟和軍力大幅提升之後,開始嘗試在同一片海域重演這種“秩序書寫”,只不過這次腳本換成了“歷史權利”“民族覆興”“島礁主權”這樣的詞。更遠一點看,“一帶一路”“海上絲綢之路”“海外港口投資”和“遠洋漁業+海警+民兵”組合,也在相當程度上覆制了當年美國通過港口、航線和海軍存在來擴展影響力的方式,只是方向相反。
所謂“中國的全球霸權戰略”,如果去掉情緒,拆開來看,大致包括幾層含義:在西太平洋打破美國對第一、第二島鏈的主導權;在印度洋、非洲和中東沿海,依托港口和投資建立長期立足點;在國際海洋法、極地、深海資源等議題上,爭取更多規則制定權在全球航運和供應鏈中,利用制造業和港口網絡掌握更多話語權。
這些層次都離不開海。也正因為這樣,台灣這個小島在北京的全球視野中,並不是單純的“歷史傷口”,而是從東亞走向全球的跳板。
對美國和戰後秩序意味著什麽
《冷戰之海》通過冷戰初期美國如何圍繞台灣調整港口、駐軍和艦隊航線的細節,間接說明了一個現實:只要台灣在美國的戰略海圖上仍然被視為“不可替代”,北京要通過武力改變現狀,就意味著直接挑戰美國在西太平洋經營了七八十年的海上秩序。這也是今天台海危機之所以危險的根本原因。
《冷戰之海》雖然主要寫的是 1940–1960 年代,但書中呈現的很多細節,恰好可以解釋這三重功能的來源。美軍當年如何通過台灣海峽來圍堵共產中國,如何在朝鮮戰爭後強化該海域的軍事存在,這些都讓北京在後來不斷把台灣視為“外部封鎖的突破口”。
從這個角度看,中共內部那種“沒有台灣就沒有真正的海洋安全”的判斷,並不只是情緒。對於把“走向大國海軍”寫進官方文件的領導層來說,台灣一旦永遠脫離自己的控制,不只是臉面問題,而是整個全球布局上少了一塊關鍵拼圖。
也正因此,北京在對內宣傳時刻意把統一台灣與“打破美國霸權”捆綁在一起,把台海沖突塑造成一場關乎“世界秩序重寫”的大戰,而不是一場局部戰爭。這種敘事,和《冷戰之海》揭示的戰後海洋秩序重構史,實際上是一前一後的兩個篇章。
二戰結束以來的全球秩序,大致建立在兩塊基石上:一塊是以聯合國為核心的政治—法律框架,一塊是以美國海軍為主導的全球航運與海上安全體系。在海洋維度上,美國長期主張“航行自由”,通過第七艦隊等力量維持西太平洋航線安全,也通過軍售和同盟關系把日本、韓國、台灣、菲律賓等“鏈條節點”綁定在一起,這在冷戰時期是針對蘇聯的,冷戰後則逐漸轉向應對中國崛起。
中國在南海劃設“九段線”、在有爭議海域填海造島、部署軍機軍艦,並在 2016 年拒絕接受海牙仲裁庭的裁決,被不少學者和政府視為對現行海洋秩序的直接沖擊。 這些動作不僅挑戰了鄰國的海域主張,也迫使美國不斷進行“航行自由行動”,以證明自己不會默認新的“事實上的控制線”。
《冷戰之海》給出的歷史提醒非常直接:在戰後最初那幾十年里,美國對東亞的判斷也反覆偏差過——高估過國民黨政權的穩定性,也低估過中共在朝鮮半島上的介入意願,甚至一度以為可以“靠海軍武裝封鎖把對方困住”。 這些誤判後來都付出了代價。今天的美國如果不能認真面對中共內部的邏輯,只是用簡單的“強硬”或“綏靖”去代替理解,只會在新的循環里重演舊錯誤。
在台灣海峽和東海附近,中國軍機和軍艦對美國偵察機、軍艦的“貼臉動作”越來越頻繁,觀察者用“溫戰”來形容這種狀態:尚未到全面開戰的地步,卻遠不是“和平共存”,隨時可能因為誤判走向升級。
“冷戰之海”還是“溫戰之海”
有必要把 21 世紀的“溫戰案例”拉進同一個比較框架。邁克爾·法貝在《驟停》中提出“溫戰”這一概念,用南海上中美軍艦、軍機之間近乎擦撞的高危互動,來形容一種“比冷戰熱、比熱戰冷”的狀態:雙方軍隊已經在前線貼臉對峙,飛行員和艦長隨時處在高度緊張中,但槍炮尚未開火,政治層面還維持著“合作中有競爭”“不尋求沖突”的表面措辭。
如果把這些 21 世紀以來的“溫戰案例”放進《冷戰之海》構建的長時段視野里,與冷戰早期的海上對峙並置,對比當年的技術水平、指揮鏈條、危機溝通機制,就能更具體地評估今天台海沖突升級的真實風險。冷戰時期,美蘇在海上也有危險接觸,但全球核恐怖平衡和一整套危機熱線、軍備談判,在某種程度上為誤判“加了幾道保險”。
當下台海周邊的情形,其實已經很接近法貝所說的“溫戰”。解放軍軍機幾乎每天越過“台海中線”或在其附近飛行,以“繞台巡航”為常態,對台灣防空識別區進行持續消耗式騷擾;解放軍軍艦在台灣海峽頻繁穿行,聯合戰備警巡和環台軍演層層加碼,把“鎖島”“封島”的演練當成電視畫面播給全國看。表面上,這些行動都被包裝成“例行巡航”“正當維權”,在軍事技術層面也避免觸碰最敏感的紅線,但對台灣來說,這已經是低烈度、持續性的軍事脅迫,對美國和周邊國家而言,這也是一種不宣而戰的“溫戰態勢”。
如果把這套現實拿去對比美蘇冷戰時期的蘇聯空軍和海軍,可以看出區別:蘇聯也會派轟炸機和軍艦接近北約國家邊界,測試防空反應,但很少像今天這樣,以一個具體海峽和一條尚未劃定的“中線”為靶心,年復一年在同一片狹窄水域上制造高密度的軍機軍艦交錯場景。技術越先進,武器越精密,擦槍走火的臨界時間就越短,一次雷達誤判、一個飛行員的情緒失控、一條模糊不清的上級指令,都可能讓“溫戰”瞬間升級成真刀真槍的熱戰;在另一種情形下,如果北京在內部陷入權力危機,也完全可能選擇主動挑起一場有限規模的軍事沖突,拿台海這塊棋盤去換取國內民族主義的動員效果。
在這種狀態下,“溫戰”不只是一個媒體詞匯,而是眼前台海日常的準確寫照。用《冷戰之海》的長鏡頭重新看這些場景,可以更冷靜地判斷兩件事:一是現狀已經遠遠超過“和平時期的緊張”,而是處在一種半軍事化對峙的常態;二是各方對危機的理解存在巨大差異——北京把這種“常態化壓迫”視為擠壓對手空間的漸進戰術,台北把它視為現實安全威脅,華盛頓則在“嚇阻”和“避免戰爭升級”之間反覆搖擺。
台灣之所以在很多西方媒體眼中成了“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並不是因為這個海峽天生帶著某種詛咒,而是因為在戰後七八十年的時間里,這里一次次被納入大國海權的布局,也一次次被當作測試對方底線的試驗場。從美軍當年的青島基地和台灣海峽巡邏,到今天美軍第七艦隊的穿越行動和解放軍的環台軍演,這條線從未真正中斷。
在這種局面下,要理解台灣海峽,不能只盯著導彈射程和戰機代號,還要看到那條從太平洋戰爭結束一路延伸到今天的長線。《冷戰之海》所做的,正是把這條長線的起點和中段梳理清楚,讓人明白:今天台海上空那一波又一波的口號、戰機和軍演,都是“冷戰之海”回聲里的最新一層漣漪。真正決定未來走向的,不只是北京是否喊“武統”、華盛頓是否說“保衛台灣”,而是各方在這片海域上用什麽樣的行動、用什麽樣的制度和規則,去寫接下來的章節。
也正因為如此,對於任何認真想理解中共武統叫囂、想判斷美國會如何回應、想搞清楚台海危機對全球秩序意味著什麽的人來說,《冷戰之海》都不是一本可以跳過的書。它逼人承認一個不太舒服的事實:今天的台海,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潛在危機”,而是身處“溫戰”之中,而如何防止這場溫戰被誤判、被操控、或被主動推高為熱戰,將是接下來幾十年里,所有相關社會必須共同面對的問題。
轉載自《中國思想快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