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史上的重大轉折與成就,往往是源自於生產力的創新與應用。從冷冰器時代馬鐙與馬刀,到二戰時俯衝轟炸機和裝甲車,人類對於推進戰爭手段的進程未曾停歇。此次的美伊戰爭同樣被視為新興科技應用的場域:規模化應用人工智慧,整合太空感測技術、無人武器,以及定向能武器,展現生產力的創新如何折衝強弱之勢。
若要賦予符號書寫這次的美伊戰爭,或許能用日本神話的「三神器」轉譯:八咫鏡、草薙劍、八尺瓊勾玉,其文化意義分別象徵著智慧、武力,以及慈悲。在當代的美伊戰爭語境,人工智慧與衛星共構主導指管通情的八咫鏡;各式無人機與滯空彈藥則是化身為草薙劍;防空系統,特別是定向能武器象徵減少己方傷亡的八尺瓊勾玉。
這些生產力的革命性創新與深度整合,正在轉移21世紀的軍事典範,弱者即便只有其中一項優勢,就有機會抵消強弱之間的差距,避免單方面遭挨打。美伊雙方鑿戰至今,已看到居於劣勢的伊朗暫時穩住政權,並且以無艦隊模式實現荷姆茲海峽封鎖,影響全球經濟。對於膠著於國防特別預算的台灣,正是活生生的案例,但是卻未能被客觀正視。
從波斯灣到台灣海峽的典範轉移
在美軍逆蹤轟炸機進入伊朗空域之前,這場戰爭早已在太空開啟,幫助美國空軍奪得先機,近乎自由的出入伊朗。美國太空軍於科羅拉多州的第5太空預警中隊(5th Space Warning Squadron),運用聯合戰術地面站(JTAGS)與持續紅外線(OPIR)衛星網路,偵測伊朗彈道飛彈的熱訊號,並將數據即時傳輸給前線的愛國者(Patriot)與薩德(THAAD)防空系統。
同時,美軍以人工智慧處理龐大的太空與地理空間數據(Geospatial AI),美國中央司令部(CENTCOM)整合Palantir的Maven智慧系統與Anthropic的Claude AI,將過去需要數週的作戰規劃、情報評估與目標識別壓縮至數秒鐘之內。透過演算法助指揮官從海量雜訊辨識出伊朗高價值目標的移動軌跡,並自動分配最適合的打擊目標。
然而,伊朗也具備來自他國提供的太空資源,俄羅斯為伊朗提供「海燕」(Khayyam)間諜衛星的高解析度影像,並分享美軍艦艇的即時座標。中國也提供北斗晶片的模組和商規衛星偵照,使得伊朗仍然能打擊波斯灣地區的石化產業設施與軍事基地。
在烏克蘭戰爭中嶄露頭角的無人機,同樣在美伊戰爭大發異彩。伊朗發射數以千計的「見證者-136」(Shahed-136)系列自殺式無人機,造成阿聯(UAE)、科威特、巴林與沙烏地阿拉伯的基礎設施與美軍基地相當的壓力。
伊朗還進一步打擊位於阿聯與巴林的亞馬遜(Amazon)商業數據中心,引發國際法上關於平民目標與軍事目標界線的議論。這些無人機的單價僅約數萬美元,生產性極高,因此被美國以逆向工程為LUCAS無人機。 伊朗的手段極其粗暴簡單,透過「無人機蜂群飽和攻擊」戰術,以廉價的無人機交換美國與盟邦的防空飛彈,其成效甚至能迫使美國調動在東北亞佈署的薩德與愛國者,彌補中東的空窗與缺口,間接成為中國和朝鮮的另類助攻。
面對伊朗廉價無人機的飽和攻擊,美國面臨飛彈防禦系統面的「成本交換比」破產危機。在「史詩怒火行動」初期,美軍在幾天內就消耗數百枚單價高達370萬美元的愛國者三型飛彈,這種防衛模式在面對擁有工業產能的對手時,顯然難以持續。
以往軍事革新不再是由先進國家單向的對弱者展現,美軍反而是吸收烏克蘭與伊朗的經驗,並進一步將內化,這也展現美軍的高度彈性與學習能力。
近期朝鮮恢復與北京的鐵路,使得中俄朝三國具備轉運進原材料的途徑,有助於伊朗維持無人機產能。 為解決這一困境,五角大廈加速定向能武器的實戰部署,美國海軍已在伊朗海岸附近的驅逐艦上部署「赫利俄斯」(HELIOS)高能雷射系統,並釋出影片證實其擊落了多架無人機。
高能雷射與高功率微波武器的每次發射成本僅約3.5美元,且只要電力供應充足,幾乎沒有彈藥問題。 以色列的「鐵束」歷經多次戰役顯示不凡成效,並且進一步發展成輕量版(Lite Beam),目前也已裝置於裝甲車與軍艦上。系統成功攔截了從黎巴嫩發射的真主黨火箭彈。儘管雷射武器在沙塵暴、高濕度或濃霧等惡劣氣候下效能會受到顯著限制,但其在防禦固定資產,以及對抗無人機蜂群時,具備其他方案難以比擬的效益。
建構多重備援的低軌道衛星體系
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已將第三期國家太空計畫延長至2031年,並投入超過710億新台幣,旨在建立自主的「Beyond 5G」(B5G)低軌(LEO)通訊衛星星系,作為台灣的「八咫鏡」。
依照目前的發展藍圖,台灣首枚實驗性低軌通訊衛星(B5G-1A)預計於2027年升空,其核心通訊酬載由美國航太公司CesiumAstro提供,以加速系統驗證。台灣也持續推進遙測衛星的部署,包括預計發射的高解析度光學衛星福衛八號(FORMOSAT-8)以及具備全天候合成孔徑雷達(SAR)偵測能力的福衛九號。
除了推動自主研發,數發部與電信業者也積極與國際低軌衛星巨頭接洽,以尋求即時的通訊備援。目前台灣已與英國的Eutelsat OneWeb達成商業合作協議,並積極與亞馬遜進行談判。然而,要建立足以支撐全島軍民作戰的網路頻寬,台灣官方估計需要至少120枚低軌衛星的星系規模,短期內仍然面臨嚴峻的資源問題 。
美軍透過太空與網路首波打擊,迅速癱瘓伊朗集權的指管中心;同樣地,解放軍的「聯合火力打擊」也必將以台灣的衡山指揮所、通信節點與雷達站為首要摧毀目標。
台灣不能將所有的通訊韌性僅寄託於2027年才發射的 B5G 實驗衛星,應加速與 Amazon Kuiper、OneWeb等國際商用低軌道網路業者的合作,建立多重的低軌衛星備援機制。
除此之外,國軍也應授權基層防空部隊、無人機操作小隊,與海巡艦艇配備可移動的軍規衛星終端,並內建獨立的 AI 決策邊緣計算模組。確保在中央指揮所被摧毀或通訊中斷的極端情況下,各地分散的火力單元仍能依據最高指揮官的預設意圖(Commander’s Intent),透過衛星鏈路進行去中心化的自我同步協同作戰。

憲指部赴美觀摩最先進雷射砲,作為中樞防衛自殺無人機群的利器。(合成畫面/取自Raytheon、軍聞社)
重塑無人機的運用思維與定位
回到台灣的現實,目前提出的無人機建軍計畫是正確的,但軍方必須改變將無人機等同於傳統「航空器」的認知。在烏克蘭戰場的電子戰環境下,小型無人機的任務存活率極低,它們在戰場上的本質是與子彈無異的高消耗性「彈藥」。
國防部或可仿效美國國防部「釋放軍用無人機優勢」的新政策,簡化無人機的採購、驗收與測試流程,並將戰術無人機的採購權限釋出到各地區單位。此外,台灣的產業政策不能僅關注整機的產量,更應著重於「維修生態系統」(Repair Ecosystem)的建立,確保戰時的馬達、電池、射頻模組等關鍵零組件能夠快速替換與標準化生產。
加速建立能承受極高戰損率的後勤韌性,才能在轉化為阻絕敵軍的「地獄景象」(Hellscape)。 無人僚機與匹配的空中先進載台也不能忽視,先進的有人機作為「大腦」進行指揮,而無人僚機則作為「手腳」執行高風險任務,減少飛行員暴露在防空火力下的風險。優先研發具備電子干擾、誘餌欺敵、遠端感測功能的無人僚機,讓戰機能在更安全的距離外操作。
擴大投資「台灣之盾」與「雷護專案」
在防空架構建置,也就是「台灣之盾」的投入,必須有足夠的預算引進和維護IBCS(一體化防空與飛彈防禦作戰指揮系統),使國造的天弓、雷射武器與美製的 NASAMS、愛國者系統能無縫整合。並且透過邊緣運算與人工智慧,即時演算戰場的「成本交換比」,由雷射與微波攔截低價值的無人機與火箭彈,將高價值且數量有限的防空飛彈留用給攔截彈道飛彈或匿蹤戰機。
面對解放軍 PCL-191 遠程火箭彈,以及無人機蜂群的飽和攻擊,台灣若持續依賴單價百萬美元的防空飛彈進行全般攔截,其防空網將在衝突初期迅速面臨彈藥耗盡的絕境。
政府應提高「雷護專案」的優先層級。加速50千瓦雷射系統的作戰測評並推動量產外,更應積極引進或研發能應對無人機蜂群的高功率微波(HPM)系統,形成點與面的防護網。 50千瓦的輸出功率在戰術上具有重要意義,其能量已足以燒穿或癱瘓低速飛行的自殺無人機與微型航空器,其破壞力與作戰定位相當於美軍近期在中東部署測試的史崔克裝甲車(Stryker)DE M-SHORAD系統。
除了雷射武器,中科院也積極與民間軍工企業,例如:美國Kratos公司合作,測試以MQM-178靶機為基礎改裝的Mighty Hornet IV攻擊無人機,這類平台未來具備攜帶電子戰或高功率微波(HPM)模組的潛力。
儘管「雷護專案」取得階段性成果,台灣在定向能武器的全面部署仍面臨嚴峻的挑戰,包括雷射發射器的系統微縮化,在台灣典型的高濕度與鹽害環境下的光束穩定性,以及車載供電系統的極端散熱需求。
相較之下,中國已經在2025年的珠海航展上公開展示「颶風-3000」(Hurricane 3000)的車載高功率微波系統,台灣雖有突破,但仍處於追趕階段。 對台灣而言,時間與資源都是極為稀缺。
然而,台灣擁有全球頂尖的半導體製造能力與深厚的資通訊產業底蘊,這正是主導新時代「三神器」:衛星網路、無人機系統與定向能武器的核心要素。 未來的戰場優勢將屬於能將太空網路感測、去中心化指管,與低成本精準火力完美融合的武裝。
建構「台灣之穹」與十萬架無人機艦隊只是一個起點,將台灣社會的專長與特性融入革命性的軍事革新,才能形成具備韌性且富有彈性的國防體系。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