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政權不值得同情,但若美國想要在局勢中佔上風,就必須了解伊朗領導人行為背後的文化邏輯。
~史丹佛大學組織行為與心理學教授 吉芬德(Michele J. Gelfand)
伊朗戰爭正式進入第4週(原文刊登於3月23日),美國主要爭論的焦點在於戰事缺乏明朗的終點、對於長久以來盟友關係的侵蝕、以及川普(Donald Trump)總統前後矛盾的訊息和不連貫的外交行為。川普把衝突視為爭奪資源和區域權力的競賽,透過制裁、孤立、以及空襲對伊朗施壓,要其退讓。然而對伊朗而言,所要面對的風險不僅於物質利益。
美國外交政策長久奠基於一個簡單的前提:若施加足夠的經濟壓力,對手終究會讓步。在領導者認為自身生存取決於妥協時,這個方法通常會湊效,不過在某些文化裡,這是個失效的前提。引用一個古老的阿拉伯格言:「榮譽比麵包來得重要。」飢餓是可以忍受的,恥辱則不然。 在重視榮譽的文化中,衝突不僅是為了爭奪領土或財產,無論個人或國家都願意為了捍衛名譽背負極大的代價,即使會威脅到自己的生存。
在外部觀察者眼中,一種看似不理性的思維往往具有戰略意義:在較弱勢的時候展現戰鬥意願,或在敗退時使衝突升級,能夠建立嚇阻效果。 這種思維擁有久遠的歷史根源。
我們的研究顯示,統治機構虛弱且威脅頻繁的環境中,較易出現重視榮譽的文化。在大部分的中東地區,包括部分伊朗,農耕經濟和部落組織讓財富(通常是以牲畜的形式計算)既顯珍貴,又容易被竊。部落為嚇阻侵入者,發展出嚴格的榮譽守則,以及隨時快速反擊的能力。 人們無法仰賴國家保護時,名譽便成為首要的防禦手段。
威嚇需要信譽,若對手相信你會反擊,攻擊的可能性便會減少。然而,信譽是很脆弱的,即使是一次小讓步都可能將其削弱。 隨著時間過去,這種策略行為已經強化成為道德規範。堅定立場不僅是明智之舉,也是被預期的表現;而在壓力下讓步,不僅被視為損失重大,同時也很羞恥。諸如此類的傳統思維即使物換星移,仍持續存在。
在伊朗,榮譽仍深植於社會期待、家庭結構、宗教機構及國家認同裡。 西方世界的觀察者時常誤解重視榮譽的社會的行為。我們針對談判進行的研究發現,以事實為基礎、作為手段的政治語言,在美國通常奏效,但在重視榮譽的埃及社會則會適得其反。
在埃及,要成功達成協議,端看是否展現道德正直、尊重、以及對公共聲譽的敏感度。 在這個背景脈絡下,川普對伊朗的態度尤其可能產生反效果。除了經濟及軍事上的施壓,川普多次且不必要地攻擊伊朗的榮譽,要求伊朗「無條件投降」、威脅炸毀該國的油田及消滅其發電廠。對重視榮譽的社會而言,支配及羞辱不會使其服從,反而會激發事態升級。
諷刺的是,川普對這種動態其實十分熟悉,他的政治修辭沉浸於支配和報復的字眼。川普能敏銳察覺他人的冒犯,予以快速反擊,並且遵循一項簡單的守則:永不退讓、永不示弱。然而,雖然他強硬捍衛自己的榮譽,但對他人的同樣思維,卻似乎毫無察覺。 於是,川普的策略就假設逐漸加重的經濟負擔,最終會削弱伊朗的決心;然而在重視榮譽的文化裡,脅迫只會提高榮譽的風險。
外在壓力越劇烈,態度堅決不移就變得更加重要。反抗行為是為了釋出訊號:我們不會忍受羞辱,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因此,伊朗的反抗,並非無法對誘因做出正確反應,而是反映了另一套誘因機制。
伊朗政權不值得同情,但若美國想要在局勢中佔上風,就必須了解伊朗領導人行為背後的文化邏輯。 為達成目標,美國必須知道,榮譽文化下的領導者需要空間來改變其路線,同時不能看起來像是投降。
實務上,這代表要從公開發布最後通牒,轉向更小心、精準的外交手法,讓理解榮譽文化的中間人參與,並且創造一些在緩解衝突時能降低雙方名譽成本的出路。 美國自身的經驗說明了有效的外交手段,通常取決於避免公開羞辱。
以1962年古巴飛彈危機( Cuban Missile Crisis)為例,甘迺迪總統(John F. Kennedy)私下同意從土耳其撤出美國飛彈,就是不吭聲地給了蘇聯領導人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一個保留顏面的出路。這次危機的解除不是因為其中一方被擊倒,而是因為雙方找到退讓但又不像是投降的方法。
類似情況發生在1978年的大衛營(Camp David),美國總統卡特(Jimmy Carter)改用穿梭外交的方式,將埃及總統沙達特(Anwar Sadat)與以色列總理比金(Menachem Begin)的提議在小木屋之間來回傳遞,兩方領導人都不需要公開讓步,最後阻止了雙方協商破局。這創造了歷史性的和平,雙方皆將妥協視為力量的展現。
伊朗戰爭急迫需要的正是以相似方法緩解衝突,讓雙方皆能保全顏面。在這種衝突中,問題不在於一個國家能忍受到什麼程度,而是它不能失去什麼。對伊朗而言,那便是榮譽。
轉載自《上報》,原標題為《What Trump Gets Wrong About the Cultural Logic Driving Iran》翻譯:劉亦奇。© Project Syndicate
吉芬德(Michele J. Gelfand)史丹佛大學組織行為與心理學教授,著有《規則的製定者與破壞者:緊密與鬆散的文化以及指引我們生活的秘密訊號》( Rule Makers, Rule Breakers: Tight and Loose Cultures and the Secret Signals That Direct Our Lives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