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美國出兵「生擒」委内瑞拉總統一幕,震驚世界。雖然美國出兵有很多理由,但歸根到底,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美國要重拾門羅主義,「獨霸西半球」,「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然而,川普版本的門羅主義,和以前的都不一樣。以致媒體用「川普推論」(Trump corollary,對應與20世紀初期的羅斯福推論),甚至新創了「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這個名詞稱呼之。 它究竟和原先的門羅主義有何不同?鑒於傳媒大衆對門羅主義也有很多誤解,必須從頭説起。
長期被妖魔化的門羅主義
門羅主義最初是19世紀初期的美國總統門羅在1823年國情咨文中提出來的,實際操盤手是當時的國務卿亞當斯(即門羅之後的下一任總統,他也是美國第二任總統亞當斯的長子)。 在門羅主義提出的年代,它帶有完全的正義性。當時中南美洲各國紛紛從歐洲母國統治中獨立,但歐洲列强並不甘心,有的要重返,有的則把新獨立的國家視爲無主之地,虎視眈眈要再殖民。
昆西主導的門羅主義,就是爲了阻止歐洲列强的「再殖民」。 他提出,美國不干預現存的歐洲殖民地,也不會參與歐洲國家內部事務,但倘若歐洲國家如果進一步對北美或南美的土地進行殖民,對其政權進行干預,都將視為侵略行為,美國政府將會介入。 雖然當時的美國國力遠非很强大,但也算是重要的區域强權了,在1812年戰爭中阻止了英國的再殖民。歐洲各國無法視而不見。
門羅主義有力地支援了剛剛獨立和正在爭取獨立的國家,受到廣大中南美洲國家的歡迎。 以後歷任美國政府不但堅持了門羅主義,並逐步發展。門羅主義也和美國的擴張主義一道,把歐洲人的勢力逐步逐出美洲。這包括了美國從俄國人中購買阿拉斯加,在美西戰爭中擊敗西班牙,獲得古巴和波多黎各。美國雖然從墨西哥手上奪去大批土地,但同時也支持墨西哥擊敗法國侵略者,恢復了墨西哥的主權。
到了20世紀初期,總統大羅斯福提出「羅斯福推論」,主張美國有權干預中南美洲各國的事務。這是門羅主義的大幅躍進。 這裡的背景是,當時很多中南美洲國家由於糟糕的統治,導致債務違約問題嚴重,歐洲國家要追債,就不得不用武力威脅和干涉。
大羅斯福的邏輯是,美洲國家要阻止歐洲國家干預,自己就要先做得好,而美國在門羅主義的指導下,有責任先行約束美洲國家,以杜絕歐洲國家干涉的藉口。爲此,美國在二十世紀初期,多次對中南美洲國家先行用兵干涉。 「羅斯福推論」有一定理據,但其後果就是美國干涉中南美洲各國逐漸成爲常態。把美洲變成美國的勢力範圍。這也是美國被「反美左派」指控為「帝國主義」的開端。
當然,礙於現實,門羅主義並非一直能實行,但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是美國追求的目標。 在冷戰期間,在「赤化」和「反赤化」的鬥爭下,美蘇在中南美洲的代理人戰爭及中情局為主導對親共政權的顛覆等,都是美國推行門羅主義的代表事例。
這裡重複一次,門羅主義提出的時候具備完全的正義性,也深受被壓迫各國歡迎。即便到了「羅斯福推論」的時代,乃至冷戰反共時代,儘管與其初衷有所異化,一直被「反美左派」妖魔化,但其邏輯和目的也具備相當的合理性。
到了全球化時代,美國一國獨大,門羅主義倒是少提了。歐巴馬時期的國務卿克里在2013年更提出美國不再奉行門羅主義。 這時,倒是其他地區各種形形色色的「門羅主義」紛紛擡頭。比如,中國提出「亞洲的安全要亞洲人維護」,這就被視爲「中國版的門羅主義」,被多國反對。
「獨霸西半球」突破「孤立主義」
起初,很多評論家對川普的外交政策都形容為「孤立主義」。這已經被證明完全錯誤。在美國MAGA黨人中,確實有部分人主張孤立主義,即美國只顧自己的事就好,不要管其他國家的事。然而,川普卻不是「孤立主義」,實施上,川普下的美國還是廣泛參與國際事務,什麽都要插一手,根本沒有「孤立」的苗頭。
門羅主義,比「孤立主義」進了一步,把視線從美國本土,擴充到西半球。 川普要搞「門羅主義」,這從其1.0時代說美國要「買下」格陵蘭,已有苗頭。到了2.0時代就更明顯:在正式上任之前說要「收回」巴拿馬運河區,「獲得格陵蘭」,「加拿大是美國第51個州」,把墨西哥灣改名為「美國灣」等。
去年12月底,美國最新的國家安全報告中,更把川普式門羅主義表述得無比清晰:「美國必須在西半球保持主導地位,這是我們安全與繁榮的必要條件。唯有如此,美國才能在這個區域於必要的時間、地點,自信地展現力量。」 其核心思想就是,在西半球,美國必須保持絕對的霸權,具體來説:第一,外部勢力不得染指西半球;第二,拉美國家不能反美。
這裡的外部勢力,一個是中國,一個是俄國;反美國家,包括古巴、委内瑞拉、巴西等,美國要一一收拾。拉美的反美國家大多都引入「外部勢力」。原因不外乎是這些國家反美之後,就必須在外部找個靠山。當然,程度上有高下,而且反過來不一定對。 委内瑞拉的馬杜洛政權,既高調反美,又親中親俄,經濟支援最反美的古巴,地理上還和美國隔海相望。可想而知,川普必然第一個要把他除掉。
「門羅主義」只是「唐羅主義」的第一步
然而,「門羅主義」,即鞏固美國在西半球霸權,只是「唐羅主義」的第一步。現在川普不但重拾門羅主義,還進一步推廣:「唐羅主義」是「擴大版的門羅主義」。 是故,「獨霸西半球」完全不意味著,美國會「退守西半球」。相反,大致上,我們可以依次劃出美國的利益的四個圈層。
第一,獨霸西半球,清除反美親中俄勢力。這是重中之重。 第二,低成本鞏固「已經到手」的勢力範圍,包括歐洲、中東和印太地區。這裏「低成本」、「已經到手」、「鞏固」是三個關鍵字。 第三,在「未到手」的邊緣地區,諸如非洲、東南亞等,川普也要用低成本擴張、干預、「刷存在感」。 第四,對其他大國,川普則一方面會表示尊重其地緣政治利益,但一方面也會限制它們擴張任意勢力範圍:如果它們擴張的目標是第三圈的邊緣地區,那麽還好商量;如果是第二圈的美國勢力範圍,萬萬不行;如果是第一圈的核心利益西半球,那麽就「想到不要想」。
這裡再解釋一下第二個圈的三個關鍵字。 「低成本」意味著美國不會大筆投入鞏固盟友,轉而要求盟友大筆分擔安全開支。不但如此,美國還會反過來在盟友身上獲得最大利益。川普主導的關稅戰,不但單方面向盟友加關稅,還要求盟友必須對美國以數千億美元幅度的巨額投資,才能獲得「優惠關稅」。
「已經到手」,一方面是未到手的還必須費時費力費錢去爭,吃力不討好,不符合低成本原則。比如,美國在烏克蘭問題上對俄國處處退讓,就是認爲烏克蘭東部已經被俄國占領,即便能幫烏克蘭要回來,也必須付出很大代價,不划算。不如和俄國在其他方面交換。
另一方面,「已經到手」的才更容易拿捏和壓榨。比如,丹麥是美國的盟友,美國要硬搶格陵蘭,丹麥實際毫無抵抗之力。韓國、日本都有美國駐軍,美國要索取巨額投資,兩國很難拒絕。 「鞏固」則意味著不會放棄,至少不會輕易放棄。在現實主義國際關係觀下,大國的勢力範圍只能擴大,至少要維持,而不可能主動縮小。 勢力範圍大,意味這戰略空間大,迴旋餘地大,資源更豐富;即便要交易,可以用於交易的空間也更大。
「大國政治的悲劇」各國必須積極應對
所謂「大國政治的悲劇」,就是指大國之間無法互相信任,只能不斷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把勢力邊界推遠,保護自己的核心地帶。於是到最後只能是迎頭相撞。
大國要放棄勢力範圍,只有三種情況。第一,被擊敗,不得不退出;第二,維持的成本已高到不合算;第三,其他國家開出令人無法拒絕的交換條件。 但是以美國現在的强勢,以川普「懲罰代替鼓勵」的外交手腕,以川普「貪得無厭」的性格,很難想象川普會「吐出」哪一塊勢力範圍。所以,很多人討論「川普會不會放棄哪裡哪裡」,其實答案很明確,只要想想「那裡是不是已經在美國手中」即可。
總而言之,川普的真正目標是要以現實主義為基礎,讓美國以低成本維繫世界霸權,並搶占各種實利,既有地緣的,也有資源的。爲此可以放棄的是,就是美國長期奉行的國際法、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Rule-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以及長期推廣和培養的價值觀、道德高地和軟實力。 這對很多人來説並不理想、難以接受,是錯的,甚至是「美帝」的新罪行,但現實就是如此。「改變不可接受的」固然是積極心態,但「接受不可改變的」,也可以不停留在被動心態,而是在新的秩序體系下積極尋找最佳的站位。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旅美學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