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歲高齡、身患癌癥的郭羅基先生,於去年1月推出《郭羅基訪談錄》(溪流出版社),上下兩大卷,一百多萬字,被我的老朋友高伐林譽為「人間奇跡」。
人間奇跡還有續集——10個月後,郭羅基又推出《自由化冒尖錄(1976-1982)》(博登書屋,2025年11月),也是上下兩大冊,共85萬字。
郭羅基告訴我,他的下一部書稿是《同時代人物錄》。
如此高齡,如此高產,我相信,這在中文世界是創下了歷史紀錄。
我對《郭羅基訪談錄》做過評介。這裏我再談談郭羅基這本《自由化冒尖錄(1976-1982)》。

翻開《自由化冒尖錄(1976-1982)》,開篇是「文端公自序」。文端公是郭羅基的無錫先輩老鄉、明代東林黨人顧憲成的謚號。郭羅基曾被胡喬木、鄧小平先後扣上資產階級自由化冒尖人物/代表人物的帽子,若以文言名之,就是文端公的意思。所以郭羅基這個東林後學,人還健在,就以文端公自稱,並且把自己的這部言行錄命名為《自由化冒尖錄》。書名特地註明「1976-1982」,因為自1982年起,郭羅基就在中共高層的壓力之下舉家南遷,調離北京大學到了南京大學,並被明令不得任領導、不得發文 。這部《自由化冒尖錄》寫的就是從1976年到1982年這段期間的文章及其故事。
郭羅基在「文端公自序」裏寫到:「本集中,有些文章之拙劣連我本人都不忍卒讀,實在不願再讓別人來讀。『良工不示人以補』。心想,我怎麽會寫出這樣蹩腳的文章?但這些蹩腳的文章在當時卻是驚世駭俗的,屢遭批判。我的文章的價值,就在於有人反對;不斷地反對,才使它不斷地增值。別人反對,本人不服,進行辯駁,所以叫『有爭議』。『有爭議』的文章,往往引出一個故事。現在看來沒這些文章本身已經沒有多大意思了,就是文章引出的故事還有點意思。後來,鄧小平不許我發表文章了,『有爭議』的文章的故事也沒了;但我作為『有爭議』的人物,故事還在繼續。我就來講一講這些故事,對於研究思想史的後來人,或許會有一點用處。」(上冊,第4頁)
八十年代的過來人都知道,被譽為「新時期」文學的開山之作是劉心武的短篇小說《班主任》。《班主任》發表於1977年11月《人民文學》雜志,榮獲1978-1979年度全國短篇小說獎第一名。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把它改編成廣播劇,進一步擴大影響。2018年入選「改革開放四十周年最有影響力小說」。劉心武本人晚年坦承,以現在的文學標準看,《班主任》的審美價值「越來越微弱」,它更多是表達一種思想觀念,而不是在文學性上有深入拓展。《班主任》的地位主要在於歷史價值和社會意義,而不是純文學成就。同樣的,郭羅基在1976—1982年發表的有些文章,盡管在今天看來很拙劣,但是在當年卻很轟動。我要補充的是,郭羅基當年寫的文章,有些在今天看來也很精彩。郭羅基的文章在當年能引起那麽廣泛的熱烈反響,除了他的觀點之外,也和他的漂亮文字有關聯。
《自由化冒尖錄(1976-1982)》是一部大型的回憶錄兼思想史文獻。這部書的寫法極有創意。一般來說,當代中國思想史研究有三種:一是官方的敘事檔案,一是學者的專著,一是當事人的回憶錄。官方的敘事檔案往往缺少開放性,學者的專著常常失之於抽象論述而缺少細節,個人回憶錄則限於視角單一。郭羅基這部書結合了「案-文-人-制」這四個方面,「案」是指政治事件及過程,「文」是指有關各方的公開的或半公開的文字與言說,「人」是指具體的活生生的個人以及相互關系,「制」是指制度、機制以及結構性約束。這四種材料不是孤立呈現,而是交叉比對,校正偏差,彼此印證,相互解釋,不但具有極高的思想價值和史料價值,更重要的是,它使得一般讀者、尤其是那些未曾親歷過那段歷史的年輕讀者可以感受到當年的思想氛圍和語境。
郭羅基這部《自由化冒尖錄(1976-1982)》不但對研究當代中國思想史的後來人是必備之書,就是一般讀者也不妨讀一讀。學物理學工程的人沒必要去讀物理學史工程學史,但是學哲學學文學的人很有必要去讀哲學史文學史;同樣的,要了解當代中國的思想,很有必要去讀當代中國的思想史。讀郭羅基這部《自由化冒尖錄》,不但可以讓你了解當代中國的思想,可以讓你了解當代中國思想的來龍去脈,而且還可以讓你了解應該如何了解當代中國的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