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伊（Joseph S. Nye）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美國國防部前助理部長，著有《強權者的道德》等書
多數美國人認為美國正在衰落，而川普聲稱他可以「讓美國再次偉大」，但川普的前提根本是錯誤，而且他提出的補救措施，反而對美國構成最大的威脅。
美國人擔心衰落由來已久。17世紀，麻薩諸塞灣殖民地剛建立不久，某些清教徒就哀歎喪失了早期的美德。18世紀，開國元勳在思考如何維繫新生的美利堅共和國時，研究了羅馬史 。19世紀，狄更斯認為美國人如果值得信任，必須美國「總是蕭條、總是停滯、總是面臨令人驚恐的危機，而且這種狀況從未改變。」1979年一本雜誌討論國家的衰落，封面上自由女神像一滴眼淚順著面頰滑落。
儘管美國民眾長期以來被我所謂的「昔日金色光環」所吸引，美國卻從未擁有許多人想像中的實力。即便掌握優勢資源，美國也常無法得遂所願。那些認為當今世界比過去更複雜、更動盪的人應當想一想1956年，當時美國無力阻止蘇聯鎮壓匈牙利叛亂，以及我們的盟國英國、法國和以色列入侵蘇伊士運河。借用喜劇演員威爾羅傑斯（Will Rogers）的話，「霸權已今非昔比，也不是過去想像中的樣子。」一段時間就會出現的「衰落主義」，反映出的是大眾心理而非地緣政治。
儘管如此，衰落的想法明顯觸動美國政治的神經，使其成為黨派政治的可靠素材。有時，對衰落的焦慮會催生出弊大於利的保護主義政策；有時，間歇性的傲慢自大又會導致好高騖遠的政策，例如伊拉克戰爭；低估或誇大美國的實力都有害無益。
談到地緣政治，區分絕對和相對衰落是重要的。從相對意義上講，美國自二戰結束後就一直處在衰落過程中。它再也不會佔全球GDP的一半，也無法壟斷核武（蘇聯於1949年實現了擁核）。二戰強化美國的經濟，也削弱其他國家的實力，但隨著世界其他國家恢復元氣，美國占全球GDP的比率在1970年下降到 1/3（約等同於二戰爆發前夕）。
尼克森總統視之為衰落的跡象，並因此廢除美元的金本位制。但半個世紀後，美元仍佔據主導地位，而美國占全球GDP的比率約為 1/4。美國的「衰落」也並未阻止其在冷戰中獲勝。
今天，中國的崛起常被視為美國衰落的證據。從嚴格意義上講，美中實力關係的確發生了有利於中國的變化，從相對角度看，這可以視為美國衰落的證據。但從絕對角度看，美國仍然更強大，而且可能持續保持。中國確實是令人欽佩的競爭對手，但也有顯著的弱點。在整體實力平衡方面，美國至少擁有6大長期優勢。
首先是地理位置。美國被兩大洋和兩個友好鄰國包圍，而中國則與14個國家接壤，並與印度等國家有領土爭議。其二是相對能源獨立性，而中國則依賴進口。
第三，美國的實力來自其大型跨國金融機構和美元的國際地位。一種可靠的準備貨幣必須能自由兌換，並植根於深厚的資本市場和法治——而這些中國都欠缺。第四，美國具有相對的人口優勢，是唯一目前預估能在全球人口排行榜上，保持現有地位 （第三名）的主要已開發國家，未來十年，全球15個最大經濟體有7個勞動力會縮減；但美國的勞動力預計會增加，而中國已在2014年到達巔峰。
第五，美國長期以來在關鍵科技（生物、奈米、資訊）領域處於領先。中國正在研發方面投入大量資金——如今在專利領域表現得相當不錯——但按照其指標，中國的研究型大學仍落後於美國。最後，國際性調查顯示，美國軟實力的吸引力遠非中國可比。
總體而言，美國在21世紀大國競爭中佔上風。但如果美國人對中國的崛起過分歇斯底里，或因身處「巔峰」而自滿，美國的表現可能非常不盡人意。拋棄價值非比尋常的好牌——包括強大的聯盟和對國際機構的影響力——將犯下嚴重錯誤。這麼做非但不能讓美國再次偉大，反而會嚴重削弱美國的實力。
比起中國的崛起，國內民粹民族主義抬頭才是美國更深的憂慮。拒絕支持烏克蘭或退出北約等民粹政策，會嚴重損害美國的軟實力。如果川普贏得今年11月的總統大選，那麼今年可能成為美國實力的轉捩點。屆時，衰落感終將於理有據。
即使外在實力仍佔據主導地位，國家也有可能因為內部美德淪喪而失去對他國的吸引力。羅馬帝國在失去共和政體後仍存續了很長時間，就像富蘭克林提及建國先賢創造的政府體制時所說的，「一個共和國，如果你們守得住的話。」美國民主正變得越來越兩極化和脆弱，正是這樣的發展可能使美國陷入衰落。
© Project Syndicate（本篇翻譯由PS官方提供，責任編輯：楊淑華）原標題為《American Greatness and Decline》
轉載自《上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