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 3 日,川普派兵入侵委內瑞拉,跨境抓捕該國現任總統馬杜洛,並不是一場單純為了打擊毒品犯罪的行動。毒品走私問題在委內瑞拉存在多年,長期有毒品經由該國流向美國,對美國社會造成實際傷害,美國不是今天才知道,也不是今天才有能力處理。 真正的核心原因,必須往前拉回看。
2006年,時任委國總統查維茲,推動大規模石油國有化,直接沒收美國石油公司,在委內瑞拉的資產與經營權,讓該國正式脫離美國全球能源體系。這是一場不可逆的戰略轉向,直接衝擊美國的企業和國家利益。
馬杜洛早年曾是公車司機,後來進入工會與政治體系。2013年,他被時任總統查維茲指定為接班人,並在查維茲去世後當上委內瑞拉總統。他上台後,基本上只是延續查維茲的路線,在對美關係上,並沒有推出什麼實質上,進一步損害美國利益的激進措施。主要停留在高調反美的政治表態,而非政策層面的升級。 美國之所以選在此時動手,關鍵不在馬杜洛做了什麼,而在於他已經變得容易被處理。
選舉舞弊爭議、經濟不振、通貨膨脹與民生困境,使其政權失去民意基礎。對華府而言,這是一個可以用較低成本拉下現有政權,並扶持一個符合美國利益、親美政權上台的時機點。 值得注意的是,這場對委內瑞拉的行動,並不是孤立事件。幾乎在行動展開的同時,川普便公開警告現任哥倫比亞總統古斯塔沃・佩特羅,直言:「如果你不解決毒品與武裝力量的問題,那你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

為什麼是佩特羅?原因不只在毒品政策。佩特羅是哥倫比亞史上第一位左翼總統,年輕時曾加入左翼游擊組織 M-19。上任後,他批評美國主導的反毒戰爭,主張去刑罰化,並推動與左翼武裝談判、停火與「全面和平」,不再將其視為必須全面軍事清剿的對象。這種對左翼武裝的重新定位,才是華府真正警惕的地方。
哥倫比亞長期是美國在拉丁美洲,反共體系中的關鍵盟友,因此美國對其販毒與人權問題一向較為包容。只要政府立場親美、站在反共前線,這些問題就被視為可控制的風險;但若出現像古巴或委內瑞拉那樣的左翼政權全面上台,情況就完全不同,這意味著戰略轉向、美國的資產與利益可能被全面國產化剝奪,整個勢力範圍都將動搖。毒品只是局部問題,左翼政權成形才是結構性威脅。
要理解這一切,必須回到五十年前。當時美國並非沒有毒品問題,但越戰讓問題第一次全國化、規模化。越戰期間,大量美軍在東南亞接觸以罌粟、鴉片為原料製成的海洛因,金三角成為主要來源,成癮士兵回流美國社會。這構成了美國第一波大規模毒品泛濫潮。
1971年,尼克森總統正式宣布「向毒品宣戰」,毒品從此被美國視為國家安全層級的問題。 1970 年代末,第二波毒品浪潮出現,可卡因迅速崛起。其原料「可卡因」在祕魯、玻利維亞等安地斯地區已有數千年歷史,原本僅用於提神、醫療與宗教用途,並非毒品。現代化學技術將可卡因提煉為高純度可卡因,使其成為可大量製造,跨國販運的成癮性毒品,迅速流入美國市場。 隨著需求暴增,秘魯與玻利維亞成為主要種植地,哥倫比亞逐步承擔加工、走私與洗錢功能,一條完整的跨國毒品產業鏈正式成形。
1979 年,在美國支持下,秘魯軍政府發動強制根除可卡因的「綠海行動」,軍警大規模進駐產區、剷除作物並嚴厲打擊相關活動。 這場行動沒有消滅可卡因毒品產業,反而改變了其流向。大量毒販與種植者轉移至哥倫比亞,使哥倫比亞迅速成為可卡因毒品犯罪的核心基地。在此背景下,美國與哥倫比亞政府展開了長期、持續數十年的跨國聯合反毒行動,投入龐大的軍事、情報與執法資源。
但川普今天入侵委內瑞拉、直接抓走現任總統馬杜洛,這種大手筆的反毒手腕,如果拿來對比美國與哥倫比亞,長期聯手打擊毒品的方式,雙標就一目了然。 1980到1990年代,哥倫比亞的毒品犯罪勢力不像一般黑幫集團,而是製造國家級恐怖主義的武裝力量。麥德林與卡利等販毒集團,把哥倫比亞推入血腥暴力循環:暗殺政治人物與司法系統要角,恐嚇選舉與政策決策;製造重大恐攻事件,包含民航爆炸空難;綁架政要子女與勒索談判;一度迫使哥倫比亞與美國的引渡合作,陷入停擺或中止。
美國在哥倫比亞反毒戰爭,確實曾取得「看得見的反毒成果」:麥德林集團、卡利集團等大型販毒組織的核心成員,陸續被擊斃、被引渡、被判刑,國際輿論一度將此視為反毒成功的象徵。但這些行動並沒有真正瓦解當地毒品產業。 因為,美國在哥倫比亞打擊毒品的同時,始終把「清剿左派叛軍、防止左翼勢力坐大」,放在更優先的戰略位置。
因此,只要某些哥國當時右翼武裝組織,有助於壓制打擊左派叛軍,美國與哥倫比亞政府,便選擇對其涉毒行為予以縱容。結果就是,一邊高調打擊毒品犯罪,一邊默許特定武裝力量參與毒品經濟,反毒行動變成選擇性執法,毒品產業也因此得以不斷重組、持續存在。 結果,舊的販毒家族逐步被瓦解後,毒品產業沒有消失,而是完成了「換手」。
左派游擊隊也開始依賴毒品經濟,籌措軍費、維持地盤;右翼武裝力量一方面打擊左派游擊隊,另一方面也以武裝力量,介入毒品的生產與運輸,成為經濟來源。結果是,被清除的只是特定的販毒集團,留下的卻是好幾套已經武裝化、更加暴力、重組的毒品供應鏈。 如果反毒真的成功,就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1990年代,哥倫比亞輸往美國的可卡因,每年約300多噸;如今已經超過每年600多噸。被打掉表面上毒梟巨頭,留下的是「產業」。而且產業還進化成更分散、更耐打的形態。

曾是哥倫比亞頭號通緝毒梟的奧托尼爾在美國被判處45年有期徒刑。(美聯社)
毒品問題,早就不是「某幾個毒梟沒抓乾淨」,而是變成一整套去中心化,可快速補位的產業結構。犯罪形態從家族型毒梟,轉為碎片化武裝組織。人可以被消滅,但「種植、加工、運輸、洗錢」這條鏈條,會迅速換人、換路線、分散風險。
哥倫比亞聯合自衛軍,在2006年名義解散後,武裝人員並沒有真正消失,而是原地轉型:武器與地盤被完整保留。演變成最具代表性,最大販毒犯罪集團「海灣幫」。掌握關鍵走私路線、出海口與跨境節點,在全國哥國32個省中,約20個省有其活動或影響力。
從1971尼克森對毒品選戰,美國50年來反毒成功嗎?答案其實很冰冷。 美國對外政策最優先是:外部勢力範圍是否穩固;親美政權能否維持;軍事與情報節點是否存在。如果跨國合作反毒,會動搖當地親美政府本身,那反毒就必須退位。 對內,美國也始終無法有效壓低國內毒品需求,成癮問題被醫療化、社會化、政治化,真正動到需求端,政治成本過高,沒有人願意承擔。
於是形成雙重困境:對外不敢連根拔起親美政權內部的毒品結構;對內也無法真正降低自身對毒品的需求。最後,毒品就變成:所有人都知道有問題,卻沒有人能、也沒有人願意徹底解決的灰色現實。 五十年反毒戰爭,美國跨國打掉了無數毒梟、組織與政權,卻始終沒有打掉需求、產業結構。
當對於跨國毒品犯罪,可以選擇性執法、選擇性入侵、選擇性容忍時,「反毒行動」早就不是追求正義,而是服務權力與利益的工具。 這,才是川普入侵委內瑞拉背後,真正已延續了五十年的核心邏輯。
轉載自《上報》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