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文明、《山海經》與早期中國想象的重寫
三星堆這幾年又一次被推上熱搜。青銅人像、戴金面具的巨型人頭、造型誇張的眼睛,都已經成了“網紅文物”。但真正讓人停下來的,也許還是那棵接近四米高的青銅神樹:三重枝柯、九只鳥、盤踞其間的龍,從三峰山形底座上“長”出來,像一棵凝固在青銅里的世界樹。
這一棵樹,讓很多人一下子想到了《山海經》里的扶桑樹和十日神話。再加上各種“古蜀=古夏”“三星堆=《山海經》實景圖”的說法,故事越講越神。要把這些說法理一理,需要先把幾件事分開:考古事實,到底能確認什麽;經典文本,說了什麽,沒說什麽;後來的想象,哪一部分是認真考證,哪一部分是順著情緒往前推。只有把這三層拆開,再談三星堆與《山海經》、與中原、與夏,才不至於把古史講成爽文。
青銅神樹與“九鳥”
考古上說的“三星堆文化”,主要指廣漢三星堆遺址二、三期的聚落和祭祀坑。碳十四最新測年結果,把新發現的 3、4、6、8 號祭祀坑的掩埋時間鎖定在公元前 1201 年到前 1012 年之間,對應中原的晚商時期,這個區間的統計概率達到 95.4%。也就是說,三星堆不是傳說中的“上古遠古”,而是和殷墟甲骨文同一時代的文明,只是地點在成都平原西北角。
遺址範圍大約 12 平方公里,出土了城墻、宮殿基址、水利遺跡,還有數量巨大的器物:青銅面具、立人像、金杖、玉石器,以及幾棵結構覆雜的青銅樹。最新研究普遍認為,這些大坑是刻意焚燒、打碎後集中掩埋的祭祀坑,而不是“垃圾坑”。
和殷墟相比,最大的差別不在“發達程度”,而在兩點:殷墟有大量甲骨文,留下了可以直接閱讀的國家記憶;三星堆到現在沒有發現任何可確證的文字痕跡。一個高度發達的青銅文明,沒有書寫留名,只留下極端誇張的造型。這種“不對稱”,本身就說明了一件事:後世關於它的很多說法,其實是在別人的文本里給它找位置。
先把最受關注的一件器物拉出來:三星堆一號青銅神樹,高約 3.96 米,從三峰山形底座上伸出一根主幹,分成三層,每層三枝。枝頭上有果實和鳥,一共 27 枚果實,其中 9 枚朝上,每一枚上站著一只鳥。也就是說,樹上很明確能數出的鳥,是九只,不是“十只金鳥”。
今天常見的說法,是把它直接解讀為“十日神話”的圖像版:九只鳥在樹上,另一只鳥馱著太陽飛在天上,所以湊成“十日”。三星堆博物館的負責人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也曾用這樣的方式解釋:“古蜀人相信十日傳說,九日化成九只鳥停在神樹上,只有一個日出現在天上”。
這里要留意一個小小的斷層:考古能看見的,是九鳥樹;“十日”的完整結構,是九鳥加一日;多出的這一“日”,並不在器物本身上,而是在解釋者的腦子里。這並不是說這種解釋完全站不住,只是說明:從九只鳥推回“十日神話”,中間有一步是觀念上的拼接,而不是單純“數出來”的。對一件國寶級文物,這一步需要被清楚地說出來,而不是輕輕帶過去。
再看《山海經》。《海外東經》等篇記載了扶桑樹,位置在東方的海上,是太陽出入之處,樹上棲息“十日”,它們輪流出行。有研究用“十日代出”來概括這一類說法,強調的是“輪班”,而不是“十日並出”的災難場景。後來的《淮南子》等文,才更明確地講到“十日並出”、“後羿射日”這樣的危機敘事。
從文獻層面看,可以比較確定的只有幾件事:先秦到漢初的文本傳統里,確實存在“扶桑巨樹 + 十個太陽 / 日鳥”的組合;扶桑的位置一再被強調為“東方海上”,是日出的方向;這些神話在編寫時,很可能已經揉合了不同地區的傳說,而不只是某一個地方的“實況記錄”。《山海經》的成書年代,學界多認為是戰國到漢初之間,是一個層層增補的匯編,而不是某個單一作者的作品。這意味著,哪怕里頭保留了更古老的傳說,它也是被重新編排和加工過的。
從時間上看,三星堆祭祀坑的掩埋時間在公元前 12–11 世紀;《山海經》的文本定型則晚了幾百年。如果兩者真有關系,也更可能是後來的編者吸收了類似的觀念和圖像,而不是三星堆“照著《山海經》造了一棵樹”。
神樹對神樹:三星堆與扶桑的相似和距離
把青銅神樹與扶桑樹放在一起,確實很容易被相似性吸引:都是“非凡的樹”,與日、鳥、神相連,承擔天地通道的功能;都帶有“東方”“出入”的意味,是秩序的起點;都涉及一個“多日 / 多鳥”系統,再通過某種方式恢復為“只見一日”的世界。
有學者在分析三星堆祭祀器物時,提出“神、山、鳥”的三位一體結構:山形座、樹幹與神像、枝頭鳥,共同構成了古蜀人的宇宙宗教圖像。也有文章直接把青銅神樹與扶桑、建木、若木這樣一批“世界樹”放在一起,認為它們屬於同一傳統的不同變體。
這種比較有啟發性。它至少說明一點:在早期中國的多個地區,“大樹 + 神鳥 + 山 / 水”的組合,是一種廣泛存在的宇宙結構想象,而不是某一地的孤例。
問題出在一旦把“三星堆神樹 = 扶桑”的等號畫死,就會自動帶出一整套推論:三星堆成了《山海經》的“實景現場”,古蜀成了十日神話的“真正發生地”,甚至連《山海經》的一些古怪地理,都被拉來對照成都平原。
這些推論在文創、宣傳語境下非常好用,但從考古和文獻的嚴謹度來說,都站得不牢:地理上,扶桑一再被定位在“東海之上”;三星堆在西南內陸;兩者之間缺少連續的文字記錄或明確的遷移線索。
更關鍵的是,青銅神樹上的“九鳥”,其象征內涵可以有很多種:可以是“十日”減一的殘影;可以是九曜、九重天的版本;也可以是古蜀本地關於部族、祖靈的象征。在沒有文字的前提下,把它一把按進某一個神話框架,既方便又冒險。
比較穩妥的做法,是承認兩者之間存在“神話母題”的共通:三星堆神樹和《山海經》扶桑,很可能分享了某種更早的“世界樹 + 日鳥”想象傳統;但它們具體講述的故事,未必相同。這樣既保留了相似性的啟發,又承認證據的邊界。
三星堆與中原文化:神像在說別的語言
說到三星堆和中原文化的關系,現在的共識越來越清楚:這不是兩條平行線,而是一個互動網絡。
金屬分析和器物類型都顯示,三星堆青銅與殷墟等地屬於同一個更大的冶金流通圈,原料和技術通過覆雜網絡在流動。祭祀坑中發現的尊、罍等器型,在形制上也能看到殷商禮器的影子。有研究直接指出,古蜀在禮器制度、裝飾紋樣、玉器傳統上,都吸收了夏、商的元素。
簡單說,三星堆肯定不是“完全脫離中原的外星文明”。它掌握了與中原同步甚至更誇張的青銅鑄造技術,也在使用類似的禮制器物。
但同樣重要的是另一面:殷商禮器的主角,是鼎、尊、簋這類器皿,紋樣以饕餮、雷紋為主,人像極少;三星堆的主角,是人臉、神像、神樹,眼睛豎挑、耳朵誇大、姿態詭異,器形本身就是神。
有文章把三星堆稱為“神、山、鳥”三位一體的宗教系統,而不是單純的“禮制工具”。這說明,古蜀人顯然構建了一套與殷商不同的宗教想象:同樣使用青銅,同樣進行大型祭祀,但要呈現的神,是另一種形象。
從這個角度看,“多元一體”的說法如果只是強調“技術和制度的一體”,而回避“神祇形象和世界觀的多元”,就還是不完整。
三星堆給出提醒是:早期中國的“文明中心”遠不止黃河流域一個;同一禮制技術,可以托舉起不同的神話和權力結構。
三星堆與夏:考古推斷與話語願望
近年來,還有一條常見的說法:古蜀文明與“夏禹治水”有密切關系,三星堆所在區域可能早在夏代就納入“夏文化圈”;三星堆後期的“橋梁文化”階段,城址中的防洪設施和一些器物,與二里頭等地存在相似之處。這種觀點希望建立一種線索:夏王朝的活動範圍包括四川盆地;古蜀是“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三星堆的禮制可以被納入“夏禮—殷禮—周禮”的連續譜系。
問題在於,夏本身在考古學界就還不是完全定論的“歷史王朝”。二里頭文化與《史記》中的夏王朝怎麽對接,至今還有很多爭論。在這種情況下,再把更遠的古蜀一步拉進“夏禹治水”的故事里,很難說不是一種“往大一統方向用力”的敘述。
這類敘述有兩個風險:一是把三星堆看成夏的“邊緣附庸”,淡化古蜀自身作為一個獨立政治體的可能性;二是把覆雜的區域互動,壓扁成單向的“核心—邊緣”輻射,好像所有地方文化,只是中原王朝地圖上的一個注腳。三星堆的考古材料反而在提醒另一種想象:它當然與中原互動,接受技術和器物類型;但它也有可以單獨成立的一整套神話圖像和權力象征。
夏是不是存在,存在到什麽程度,這需要繼續挖;古蜀不必靠“攀夏”來證明意義。一些宣傳和大眾寫作中,已經形成了一種順口的公式:三星堆青銅神樹 → 扶桑神樹 → 夏王朝時代的真實神話現場公式好記,很適合短視頻標題,但從邏輯上看,中間至少有幾處需要剎車。
時間順序問題。三星堆祭祀坑掩埋時間是晚商;夏王朝若存在,也在更早的一千年內;《山海經》成書則在戰國到漢初。把這三層直接串成一條“連續劇情”,需要大量中間環節作為橋梁:移民路線、口頭傳說傳播的鏈條、與文獻可對接的地方稱名等等。現在,這些環節大多是空白。
文本性質問題。《山海經》不是單一作者寫的地理志,而是幾個世紀中不斷添加、剪貼的文本合輯。里頭既有可能很古老的地名,也有很後出的附會,有神話,有地理,有想象中的族群。這種文本沒辦法作為“考古現場的說明書”。
考古證據的邊界。青銅神樹與扶桑神樹的相似,是母題層面的:大樹、神鳥、日的組合,確實在多個傳統中反覆出現。但要說“這就是那一棵”,至少需要更多直接證據,比如:與十日神話明顯對應的其他器物組合;某種可以解讀的符號系統,而不是單一造型。九只鳥可以解釋成“十日減一”,也可以解釋成別的宇宙秩序。考古給出的,是一個開放圖像,而不是唯一答案。
話語動機的問題。把三星堆與《山海經》、與夏綁定,有它現實中的“好處”:地方文化可以借此獲得更高的歷史“段位”;國家層面的敘事也可以把零散的文明串進“大一統古國”的故事里。這些動機本身並不必然可疑,但需要被看見。只有看見這種話語上的用力,才不會把帶有現實目的的敘述誤當成單純的“考古結論”。
三星堆真正改變的,是怎麽看早期中國
與其把三星堆當作某種“謎題答案”,不如把它當作一種“糾正視力的眼鏡”。
它打破了“只有黃河才叫文明”的思路。新一輪發掘和測年反覆說明:在殷商最繁盛的同一時期,成都平原上也存在一個大規模的祭祀與城址中心,有覆雜的水利,有發達的農業,有遠距離的貿易網絡。從這種視角看,“中原”和“西南”應該被理解為兩個互相影響的文明中心,而不是一方文明、一方偏僻。
它逼著人重新評估《山海經》。《山海經》不必被擡到“唯一真相”的高度,也不必被貶成“胡編亂造”。三星堆告訴人,這樣的神樹、神鳥、神面,在戰國前的某些地方,很可能就是人們真實祭祀的一部分。換句話說,《山海經》可以被看作多個區域知識的“剪貼本”:其中的某些母題,比如“樹—山—鳥”的宇宙結構,在青銅器上能找到回聲;但它不是地圖,也不是考古現場的說明書。
它提醒人,小心“用現成故事套文物”。三星堆的魅力之一,就在於它極難被現成的故事徹底消化。它借用了中原禮器的形式,卻造出自己的一套神像;它與《山海經》中的世界樹遙相呼應,卻始終保留著九鳥、三峰、盤龍這些獨特的細節。對考古和古史研究來說,最健康的態度不是趕緊找一個“對號入座”的答案,而是承認它的陌生。正是這種陌生,逼著人承認早期中國比課本里的那條“夏商周直線”要覆雜得多。
青銅神樹站在三星堆博物館的展廳里,已經站了很多年。人們給它套上過各種名字:扶桑、建木、若木、世界樹、日神樹……從人類學和文化史的角度看,這些命名本身就是現代社會在和過去談判:希望在陌生的圖像里找到熟悉的文字坐標;又害怕承認,有一些東西永遠不會完全被翻譯出來。
三星堆文明與《山海經》之間,確實存在一條看不見的線。那是一條在想象層面延續了幾百年的線:從地方的祭祀器物,到戰國人的神話編排,再到今天的考古展廳,同樣的“大樹 + 神鳥 + 山 / 水”結構,一次次被重新講述。
和中原文明相比,它既不低一等,也不高一等,只是在另一個方向上,完成了自己的宇宙圖。至於它和夏王朝的關系,目前能負責任地說的,只能停留在“可能存在廣義上的文化互動”這一層。更細的說法,都還需要時間和新的材料。
真正值得珍惜的,是這樣一種被迫張開的視野:早期中國不只有一條通天的“建木”,還有許多不同的神樹;不只有一套禮制,不只有一片“中原”,還有很多像三星堆這樣的神秘中心;不只有一種講述世界的方式。在這一點上,青銅神樹和《山海經》倒是達成了默契:它們都拒絕被簡單地解釋。
轉載自《中國思想快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