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外研究中國政治的學者里,吳國光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名字。
不是因為他在斯坦福教書,也不是因為他的劍橋大學出版社專著被同行反覆引用。而是因為他有一段幾乎不可複製的經歷——1980年代,他是趙紫陽政治體制改革的核心執筆人之一;1989年之後,他成了研究這個體制的學者。既當過棋手,又變成了棋評人。有類似背景的學者不是沒有——嚴家祺也是政改辦的核心成員、也流亡海外做學術——但在英文學術界持續產出、拿到劍橋大學出版社專著的,吳國光是最突出的一個。
黎安友(Andrew Nathan)——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美國中國政治研究的標桿人物——評價他是”用英文撰寫的中國政治分析家中最值得信賴的一位”。
他1957年生人,推特Bio寫著”碼字的老碼農”。5.7萬粉絲,偶爾和人吵架,用emoji回覆批評者。但要理解他在說什麽、為什麽這麽說,得從頭講起。
一個紡織工人考進了北大
1957年,吳國光出生在山東臨沂。他父親是幹部,母親是教師——在正常年代,這是一個標準的知識家庭。但1966年不是正常年代。
文革一來,父親被抓去煤礦勞改,母親被發配到偏遠小村教書。吳國光後來回憶,1967年夏天的一個夜晚,父親騎自行車帶著全家逃亡外祖母家,路上經過一片曾經是刑場的田野,”整個田野都是鬼火”。他當時10歲。
之後四五年基本沒有學上。他自己的描述是”每天跟小朋友一起去地里挖野菜”。復學後輾轉回到臨沂,1977年還在棉紡織廠做工。
然後恢復高考。吳國光考進了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成為77級——中國當代史上最特殊的一屆大學生。
趙紫陽的筆桿子
北大畢業後讀了社科院的碩士,1985年進入《人民日報》評論部。這在當時是中國新聞界的金字塔尖。
1986年8月30日,他在《人民日報》發了一篇評論員文章叫《政治問題可以討論》。文章引用憲法原文——”一切權力屬於人民”、”公民有言論、出版的自由”——呼籲政治議題的公開討論。
“此文發表後,《人民日報》受到高層領導人的批評,已經準備好的其他幾篇評論員文章因此沒有見報。”
但這篇文章也讓他被注意到了。1986年秋天,他被借調到中共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辦公室。這個小組的組長是趙紫陽,辦公室主任是鮑彤。
在這里,吳國光做了幾件事:
參與起草了中共十三大報告的政治改革部分
擔任《政治體制改革總體設想》的主要執筆人之一
為趙紫陽起草了包括1987年”五一三講話”在內的多篇重要講話
十三大報告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和一系列政治改革設想。不管後來怎麽評價,這是中共歷史上走得最遠的一次政治體制改革嘗試。吳國光當時不到30歲,是這個過程的核心參與者之一。
1989:走了,就沒回來
1989年2月,吳國光赴美,先進行英語培訓,同年9月進入哈佛大學成為尼曼研究員(Nieman Fellow,Class of 1990)。他離開中國四個月後,六四發生。
他沒有回去。用他後來的話說,是”有國難歸,成為流亡者”。
值得注意的是,他是六四之前離開的。不是因為六四事件本人被追捕。但趙紫陽被軟禁、鮑彤入獄、整個改革派被清洗,他作為趙紫陽核心幕僚的成員,回去等於自投羅網。1989年,他被中共開除黨籍。
接下來他做了一個選擇——不參加海外民運。
當時大量流亡知識分子湧入各種民運組織。吳國光沒有。他選擇做學者。用一個評論者的話說:”基於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個體定位,他避開了所有的誘惑和熱鬧,走上了學術研究之路。”
哈佛尼曼研究員→哥倫比亞大學魯斯研究員→普林斯頓大學博士(1995年)→哈佛費正清中心博士後。六年時間,從一個中共黨報評論員變成了一個有普林斯頓政治學博士學位的學者。
香港八年:在審查的邊緣寫作
1996年,吳國光去了香港中文大學,從助理教授做到副教授。
香港給了他一個獨特的位置:用中文寫作,面對中文讀者,但享有出版自由。他在《信報》、《明報》、《明報月刊》開設時評專欄,同時密集出書。1997年一年就出了四本:《趙紫陽與政治改革》、《自由化、制度化、民主化》、《新三國演義:中港台政局》、《逐鹿十五大:中國權力棋局》。
其中《趙紫陽與政治改革》最有價值。這是他基於親身經歷的第一手記錄——十三大報告怎麽起草的,趙紫陽怎麽拍板的,鮑彤怎麽協調的,內部有哪些分歧。對於理解1980年代中國政治改革為什麽走到那一步、又為什麽停下來,這本書到今天仍然是繞不過去的資料。
更早的1994年,他和鄭永年合著了《論中央與地方關係》,發在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這本書開辟了一個學術方向——研究改革時代中國央地權力博弈,後來成為中國政治研究的主流議題之一。
加拿大十八年:英文世界的建立
2004年,吳國光去了加拿大維多利亞大學,擔任政治科學和歷史雙聘教授,同時是中國與亞太關係講座教授。
這18年是他學術產出最密集的時期。轉向英文出版後,他的學術影響力從中文圈擴展到了國際學界。幾本關鍵著作:
《權力的劇場》(2015年,劍橋大學出版社)是他在英文學術界最知名的著作之一。這本書研究中共全國代表大會的制度運作——從歷史到現在,黨代會如何行使決定路線、修改黨章、選舉領導機構這三大權力。結論是:黨代會本質上是一個”權力劇場”,是精英權力再分配後的確認性合法化儀式。余杰的書評標題概括得很直接:”他們如何開會,決定了他們如何分贓。”
《反民主的全球化》(2017年,劍橋大學出版社)討論的是一個更大的問題:全球化如何削弱了民主制度。這不是一本只關於中國的書。
這些年他還編了六七本學術論文集,發了40多篇同行評審論文、50多篇書章。論文見於Asian Survey、China Quarterly、Comparative Political Studies等主流期刊。
他到底在主張什麽?
批評中共容易,提方案難。吳國光兩樣都做了,只是後者的知名度遠不如前者。
他的思想體系可以分為”診斷”和”藥方”兩層。
診斷
大多數人知道的是診斷部分:
“逆轉型”:習近平把中國從鄧小平的”威權+市場”模式拉回毛時代極權主義,2018年修憲是關鍵節點。
“斯大林邏輯”:極權體制下,權力集中後必然持續清洗。他2023年9月提出這個框架並預言清洗不會停止——一個月後李克強猝死,2026年張又俠倒台,接連印證了他的判斷。
“社會潰敗”:不是社會動蕩(有組織的反抗),而是社會文明規範全面失效,表現為無差別傷害事件頻發。
這些診斷有學術支撐,不是信口開河。但如果只有診斷沒有藥方,那確實只是”唱衰”。
藥方
他最具體的制度設計方案叫“縣政中國”。核心思路:
從縣級開始搞民主。 具體三步走:
縣級司法獨立——脫離黨委和縣長的權力控制
縣級媒體自由——本地傳播媒體獲得獨立
縣長和縣議會直選——候選人自由競爭選票
然後是更大的架構設想:”實縣虛省”甚至最終”廢省”。全國保留約1,000個縣,每縣產生1名全國議會議員。中央管外交國防,縣級政府管社會發展。縣以下實行公民自治,不設政府機關。
這個方案的邏輯是:不要一步到位搞全國大選,從最接近民眾的縣級做起。一方面降低政治風險(縣級實驗失敗了也不至於全局崩潰),一方面解決現實問題(縣級腐敗是老百姓最直接感受到的)。
他還有一個很務實的立場,很多人可能沒注意到:”共產黨之後的中國可以允許民選的共產黨執政。” 他的原話是——核心是改變制度(一黨壟斷權力的規則),不是消滅政黨。如果共產黨在自由選舉中贏了,它完全可以繼續執政。
這比很多海外反對派的立場要溫和得多,也現實得多。
在轉型動力學上,他提出“民變促官變”:自上而下改革已無可能,小型民變擴大→鎮壓失效→政權內部出現分歧→破局出現。他引用英國光榮革命和葡萄牙1974年革命做類比——都是精英出於自身利益(而非民主理想)加入了變革陣營。
他自己也承認,這些方案”不會講得很具體”,因為”出問題的地方一定是大家都沒想到的”。這是學者的誠實,也是學者的局限。
他被罵什麽?
學者上了推特,難免挨罵。幾個主要爭議:
“古墓派公知”——陳軍給他貼的標簽。意思是這批人還在用1989年的認知框架理解2026年的中國,不承認中國經濟發展的成就,把所有問題歸結為”民主vs專制”。吳國光的回應是:你說我有”《人民日報》那套寫作手法”——”四十年前我在《人民日報》工作過,不是在這次辯論中就被對方當作我的觀點不能成立的根據了嗎?”
“軍事政變”說——2019年他在台北的六四30年研討會上,將1989年定性為”軍事政變”(鄧小平在5月17日非程序性廢除趙紫陽的權力)。有人覺得這淡化了民眾抗爭。他的澄清是:軍事政變和民眾運動是同一事件的兩個面,不矛盾。
大紀元平台發聲——2005年他在大紀元/希望之聲的采訪中,從學術角度分析了退黨運動的政治意義,引用Hirschman的Exit-Voice理論。因為大紀元是法輪功關聯媒體,這容易被拿來做文章。不過他的論述本身是學術性的,後來他也繼續在VOA、RFA、不明白播客等各類平台發聲,不存在”只給大紀元說話”的情況。2024-2025年他同樣接受大紀元林瀾的專訪,討論20大、習近平等話題——他顯然不在意平台的政治色彩。
一個誠實的評估
吳國光的價值在於三點:
第一,他是親歷者。 中國1980年代政治改革的核心參與者,全世界能提供這種第一手視角的人屈指可數。趙紫陽已故,鮑彤已故,吳國光是仍在活躍的最重要的當事人之一。
第二,他是學者,不是活動家。 劍橋大學出版社的專著、普林斯頓的博士學位、斯坦福的教職——這些不是可以靠口號獲得的。他的分析有方法論、有證據鏈、有同行評審。你可以不同意他的結論,但不能說他不專業。
第三,他確實提過建設性方案。 “縣政中國”是一個有制度設計細節的方案,”民選共產黨可執政”是一個務實的政治立場。這讓他區別於只會說”打倒共產黨”的那類聲音。
他的局限也很明顯:
近年具體方案在減少。 “縣政中國”發表較早,最近幾年他更多在做診斷(斯大林邏輯、社會潰敗),制度設計層面的新東西不多。他自己也說”不會講得很具體”。這可以理解為學者的審慎,也可以理解為理論走在現實前面太遠。
推特論戰的效果有限。 學者和自媒體人在推特上吵架,往往兩敗俱傷——學者顯得不夠嚴肅,自媒體人也說服不了對方的粉絲。吳國光和陳軍的論戰就是典型。
受眾面窄。 5.7萬粉絲在學者里不算少,但他的內容門檻高,最終能進入的都是本來就關注中國政治轉型的人。對普通華人讀者來說,他的名字遠不如王志安、李老師這些自媒體人響亮。
為什麽值得了解他?
不是因為他一定對。而是因為他代表了一種正在消失的視角——從體制內部理解中共運作邏輯的知識。
今天批評中共的人很多,但大多數是從外部觀察。吳國光不一樣。他在《人民日報》寫過社論,知道”評論員文章”是怎麽通過審查的;他在政改辦公室給趙紫陽起草過講話,知道高層決策的流程和妥協;他親歷了改革從啟動到夭折的全過程。
這種經驗無法復制。隨著1980年代的親歷者逐漸老去,這類知識正在不可逆地流失。
不管你是否同意他對中國未來的判斷,理解他的視角——一個曾經站在中共權力核心、參與過最認真的政治改革、然後被這個體制拋出的人怎麽看這個體制——本身就有價值。
他在斯坦福繼續寫論文,在推特上偶爾和人吵架,用emoji回覆批評者。

















